那之后，在陆人与我一次难得的、脱离了欲望漩涡的安静约会中。暖黄的灯光下，我们像一对寻常情侣般坐在咖啡馆的角落。然而，当我抬手去拿桌上的杯子时，宽松的毛衣袖子滑落，露出了小臂上一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泛着青紫的勒痕—那是优树上一次惩罚时留下的印记。
陆人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他温柔的神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骤然碎裂。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悬在伤痕上方，微微颤抖，最终却只是轻轻地将我的袖子拉好，仿佛怕惊扰了这份触目惊心的疼痛。我抬眼望进他的眸子，那里不再是之前被背叛的愤怒，或被优树激发的黑暗欲望，而是盛满了纯粹到令人心碎的心疼，浓稠得几乎要将我淹没。那心疼之下，还藏着一丝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小樱.”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们.•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谈？就我们两个，像以前一样。"
我们终于有机会慢下来，脱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公寓，脱离了优树无处不在的阴影，真正开诚布公地面对彼此。陆人握着我的手，力道温暖而坚定，不再是惩罚性的禁锢。
"看着你身上的痕迹，你以为我喜欢那样吗？“他的声音带着痛苦，“不，我一点也不喜欢。每一次…看到你在他手下受伤，无论是身体还是…我的心都像被凌迟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坦诚而脆弱，“最初的我，是被愤怒和一种.连我自己都陌生的疯狂冲昏了头。优树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内心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阴暗面，那种想要彻底占有、甚至不惜伤害也要留下的偏执。但我错了，大错特错。”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眼神恳切：“折磨你，并不会让我快乐，只会让我们两个一起沉沦。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小樱。我用错了方式，最糟糕的方式。”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跟我离开这里，好吗？就我们两个人。忘记优树，忘记这几个月的一切噩梦。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去找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阳光能照进来的地方。我想要的，从来只是你平安喜乐，只是你。“

他的话语，他的眼神，里面没有丝毫的算计或掌控，只有一片赤诚的、带着悔恨与希望的爱意。这份久违的、纯粹的恳切，像一道暖流，融化了我心中因长久冰火交织而冻结的坚冰。那一刻，所有的犹豫和迷茫都被冲刷干净，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决心在我心底升起—我必须斩断跟优树的孽缘，为了陆人，更为了我自己，为了那个曾经向往阳光、却误入荆棘丛的灵魂。
而在优树又一次借着微不足道的理由“惩罚”我之后—那次，他甚至有些心不在焉，手段带着惯性的残忍，却少了以往那种专注的、享受其中的掌控感—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哭泣、求饶或是在疼痛中扭曲地兴奋。我只是静静地等他结束，然后平静地拉好衣服，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说出了我的决定。
"优树，我要离开了。和陆人一起。“
他正准备点烟的手顿在了半空。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临。他没有发怒，没有嘲讽，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他只是缓缓地将烟叼在嘴上，“咔哒”一声点燃，吸了一口，然后在缭绕的青色烟雾中，用异常平静的语调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我记忆的闸门。
我想起了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踏入优树的世界。那时的我，被规规矩矩的人生束缚得太久，内心渴望着打破一切的刺激和危险。优树出现了，他成熟、强大、莫测，带着我体验了极致的痛楚与同样极致的欢愉。他带我领略了夜色最深的迷醉，体验了在悬崖边缘跳舞的战栗。那些危险的刺激，是那个年纪迷茫又叛逆的我，潜意识里渴望的烈酒，用以麻痹对未来的不安，证明自己存在的独特。优树，他满足了我对“成年世界”所有危险而迷人的想象。
但人总是要长大的。烈酒虽烈，却无法滋养生命。常年饮鸩止渴，只会让灵魂干疮百孔。如今的我，在经历了这近乎毁灭的纠缠后，终于明白，那些令人战栗的刺激，如同绚烂的毒蘑菇，好看，却致命。
我疲意的灵魂，再也承受不起这种日夜不休的拉扯和消耗。我渴望的是稳定、健康、能被阳光照耀的关系，是清晨醒来时心口的安宁，而非恐惧。
我的目光越过优树，仿佛看到了平安夜那晚，迪士尼绚烂的烟花下，陆人紧紧握着我的手；看到了我们裹着同一条柔软的毯子，看着一部无聊的老电影，我却睡得无比香甜；看到了梦里，我们依然紧紧牵在一起的手。那种温暖、平实、被珍视的感觉，才是如今的我，真正需要的归宿。
我收回目光，迎上优树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轻声告诉他，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明晰：“平安夜那一天，陆人没碰我，他带我去了迪士尼。我们披着同一条毯子看了一部电影，梦里都牵着手。”
优树沉默了。
他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截烟灰悄然飘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但他的眼神没有躲闪，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在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清晰地、无声地破碎了。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一直紧绷着的、赖以维持他绝对掌控姿态的东西，猝然断裂。那眼神里瞬间流露出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空白，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肋的怔忪，甚至⋯有一闪而过的、未被理解的痛楚。

那一瞬间，如同灵光乍现，我忽然顿悟了一个明白太晚的道理。
优树。
他也爱过我。
不是他口中那种对“所有物”的占有，也不是单纯对年轻肉体的迷恋。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不愿承认，但在那些施加疼痛的间歇，在那偶尔流露出的、生涩
的"温柔”里，在那如今破碎的眼神深处......存在着一种扭曲却真实的感情。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愚蠢而傲慢。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年长如他，阅历丰富如他，身边从不缺各色女人，他的爱没什么大不了。它重复，不唯一，甚至看起来不够重要—他可以今天爱我，明天爱别人，他的生活从不因任何人而停滞。他爱过很多人，以后大概率还会爱别人。
但他确实爱过我。
或许方式错误，扭曲不堪，带着致命的毒性，可那情感的真实性，与他爱过的第一次，或未来将爱的任何一次，并无本质区别。就像西西弗斯推动巨石，第一百次推动时的痛苦和疲惫，与第一次感受到的绝望，在质与量上，其实并无不同。每一次，都是倾尽全力的挣扎，都是对荒谬命运的抗争。优树给予我的，正是他所能理解的、带着他个人烙印的、一次次倾注了注意力和某种扭曲用心的“爱"。
这个迟来的领悟，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心湖，泛起酸涩的涟漪。
那之后，我与陆人迅速地搬离了优树那间可以俯瞰东京夜景，却始终冰冷如牢笼的公寓。大学毕业的我，找到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开始了朝九晚五的平凡生活。
陆人也渐渐褪去了那层被激发的阴霾，努力变回那个温柔体贴的恋人，我们住在租来的小公寓里，一起做饭，一起打扫，周末去看电影，或者只是窝在沙发里看书，过着平淡却温馨的生活。
只是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
我会在与陆人做爱时，在情动迷失的某个瞬间，脑海里会突然闪过优树的影子—或许是他某个特定的、带着残酷意味的动作，或许是他那双在情欲巅峰时也依|日冷静锐利的黑眸，又或许，仅仅是那晚他眼神破碎时，那短暂流露出的、让我心惊的脆弱。
每当这时，眼泪会不受控制地无声滑落，没有任何征兆。
这时，陆人会停下动作，他没有质问，没有不悦，只是温柔地吻去我脸颊上的泪水，然后将我更深地拥入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他什么都不会说，只是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我的背。
但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那段混乱、痛苦、交织着极致快感与绝望的回忆，那段承载了我年轻时的迷失、两个男人不同形式的爱与伤害的过往，早已在我们各自的心上，烙下了无法磨灭的深刻烙印。它是我成长中一道狰狞的伤疤，也是陆人心中一道需要时间抚平的刻痕。
我们带着这烙印生活，在平淡的温馨中，偶尔被过去的幽灵触碰，然后更加珍惜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带着细微瑕疵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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