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罗伊伦抓住系在天花板上的绳子，用力向下拉了拉，确认它足够结实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绳结纹丝不动，任凭他如何拉扯都毫不动摇。看来，这根绳子就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他颤抖着握紧绳索，过往的人生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最终定格在此刻——他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我……’
罗伊伦出生在边疆领地，是一个农奴的儿子，但他从小就展现出过人的智慧。
尽管父母都是文盲，从未教过他一字一句，他却凭着惊人的天赋自学了阅读和书写，甚至读遍了村里所有能找到的书，是个彻头彻尾的书痴。
因为拥有远超同龄人的丰富知识，罗伊伦时常为村里的长辈们出谋划策，长辈们也视他为全村的骄傲，对他赞不绝口。
村里出了个神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领主的耳朵里。好奇的领主亲自来到村里，与罗伊伦进行了一番长谈。
在那次交谈中，领主意外地发现了罗伊伦的魔法天赋，于是向他提出了一个建议：他愿意写一封推荐信，送他去魔法塔深造。
听到这个提议，罗伊伦有些惊讶，但他没有犹豫太久。当得知在魔法塔可以尽情阅读自己喜欢的书籍时，他立刻答应了。
‘当初真应该拒绝才对。’
进入魔法塔后，罗伊伦因出身卑微而备受同学歧视，但他没有气馁，反而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他坚信，在这个重视实力的魔法塔里，唯有努力才是获得认可的唯一途径。
之后，他逐渐修复了人际关系，并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毕业后，他希望能继续从事魔法研究，便选择留在了魔法塔，成为艾尔赛教授的学生。
经过七年的辛勤努力，罗伊伦被任命为副教授，成为了艾尔赛的得力助手，并得以进行自己的个人研究。虽然协助艾尔赛的工作十分繁忙，但他总能挤出时间继续自己的研究。
又过了七年，罗伊伦终于完成了他的论文——《基于黑魔法与神圣力量的比例抑制策略、相互保证毁灭的关联性及多种魔法魔力消耗效率的量化》。
他呕心沥血完成的这篇论文近乎完美，几乎无可挑剔。
但他仍担心其中可能存在疏漏，于是请求自己的导师艾尔赛帮忙审查。罗伊伦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决定竟成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艾尔赛……那个混蛋……’
几天后，罗伊伦听说魔法界诞生了一位璀璨的新星。
出于好奇，他四处打探消息，结果发现，这位所谓的新星，竟然就是他的导师艾尔赛。
艾尔赛将罗伊伦的论文和研究成果据为己有，并公之于众。感到极度背叛和震惊的罗伊伦向研究基金会和魔法塔提出抗议，甚至不惜提起诉讼，最终却一败涂地。
艾尔赛与当今皇室的实权人物——布里尔特·阿德诺埃公爵——私交甚笃，而罗伊伦，不过是个卑微农奴的儿子。
直到这时，罗伊伦才彻底醒悟。在这个标榜实力至上的魔法塔，出身贫寒的人根本无立足之地。
尽管如此，不知为何，泪水并没有流下来。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明白，在这个阶级壁垒森严的社会里，“平等”二字，不过是个空洞的笑话。
罗伊伦苦涩地笑了笑，将头伸进早已准备好的绳圈，深吸了一口气。在脑海中闪过最后一次愉快的记忆后，他一脚踢开了脚下的椅子。
“呃啊——！”
视野天旋地转。脚下的支撑骤然消失，绳圈瞬间收紧，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粗糙的绳索磨破了皮肤，在下颌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刺痛。
罗伊伦在窒息的痛苦中本能地抓住绞索挣扎，却根本无法挣脱。
“嗬……嗬……”
意识如退潮般远去，眼球向上翻起，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发出无声的嘶喊。他挣扎的身体渐渐安静下来，死死抓住绳索的手也无力地垂落。
真的要死了吗？反正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罗伊伦放弃了求生的欲望，准备安然迎接死亡。
唰——
某种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他的身体突然一轻——不，是猛地向下坠去。
砰！
重重摔在地上的罗伊伦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呼啊——”
何其讽刺，刚刚还决心赴死的他，此刻身体却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贪婪地呼吸着每一口空气。
罗伊伦流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在几次深呼吸后，他终于恢复了些许意识，缓缓抬起头。
“真是个蠢货。”
一个冰冷如霜的声音响起。一位灰黑色长发垂至腰间的少女——维内莉娅，正用她那双锐利的金色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罗伊伦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看到了维内莉娅手中那把尚在滴水的剑，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这位皇女，阻止了他的自杀。
对，阻止。罗伊伦咬紧牙关，握紧拳头嘶吼道：
“蠢货？你说我蠢吗！”
“没错，称呼一个蠢货为蠢货，有什么问题吗？”
“你……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你这个混蛋！”
反正已是决心赴死之人。即使眼前站着的是帝国皇女，罗伊伦也绝不会再卑躬屈膝。
“你这种被皇室娇生惯养的家伙，怎么可能理解我的痛苦！你不过是朵在温室里被精心呵护的花朵，不知人间疾苦……”
维内莉娅抬起脚，用鞋跟狠狠地碾在了罗伊伦的手上。
咔嚓——！
罗伊伦强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痛苦哀嚎。少女随之单膝跪了下来。
“闭嘴。在我撕烂你的嘴之前。”
维内莉娅的声音中缠绕着一股莫名的愤怒与仇恨。即使心存死志，原始的恐惧仍旧渗入了罗伊伦的心底。他低下头，沉默不语。维内莉娅发出一声厌恶的咂舌。
“真是个蠢货。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有点用处。”
听到维内莉娅的话，罗伊伦咬紧牙关，忿忿不平地回道：
“如果你是来招揽弃子，那就请回吧。我已经受够了被人利用。”
“从刚才起你就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不是来利用你，是来和你做一笔交易。”
“省省那些甜言蜜语吧。当初艾尔赛也是用这种话来骗……”
“那个杀了千人将军奥凯尔的人，就是我。”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罗伊伦一时无法理解，他困惑地抬头望向维内莉娅。
“你到底在说什么……”
“半兽人征伐战争。当时我不过十二岁，怎么可能掌控一支千人军团的军权。”
当时，作为奥凯尔的副官被派往前线的维内莉娅，一直以参谋军官的身份向他提供战术和战略建议。然而，奥凯尔根本不信任年仅十二岁的维内莉娅，轻蔑地对待这位被皇室流放的少女。
最终，奥凯尔的独断专行，导致了约三百名士兵的全军覆没。
即便如此，奥凯尔也毫无悔意，依旧在指挥部的帐篷里饮酒作乐。
维内莉娅判断，再这样下去，整支部队都将覆灭。于是，她在下一次交战中，亲手杀死了奥凯尔，并依照军法接管了指挥权。
“外界都传言是半兽人突袭了后方营地，才杀死了奥凯尔。他们只说对了一半。半兽人确实发动了突袭，但杀死奥凯尔的人，是我。”
即使在坦白自己杀人的罪行时，维内莉娅的脸上也毫无波澜。那副缺乏罪恶感的神情，显得有些阴森可怖。
“我并不后悔。若是继续让那个蠢货指挥下去，不仅是我，所有的士兵都将无人生还。即使时光倒流，我依然会杀了他。”
罗伊伦茫然地眨了眨眼，完全无法理解维内莉娅为何突然对他说这些。
维内莉娅看出了他的困惑，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戒指递给他。
“拿着。”
“这是……”
“一件记忆道具。我刚才说的话，已经全部被录下来了。你完全可以把它高价卖给我的政敌。”
“为、为什么……”
“你不是想要信任吗？这就是我的证明。”
通过向对方暴露自己最致命的弱点来巩固信任，这正是维内莉娅为安抚这颗受伤心灵所采取的策略。
罗伊伦咽了口唾沫，接过了戒指。维内莉娅随即站起身，仿佛事情已经了结。当她移开踩在罗伊伦手上的脚时，他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等我处理完艾尔赛，会告诉你我的要求。在此之前，好好保管这枚戒指。”
维内莉娅转过身，走向敞开的房门。就在她即将迈出门槛时，罗伊伦用哽咽的声音开口问道：
“我不明白，我完全不明白。这场莫名其妙的交易，对你我究竟有什么好处？”
区区一个副教授，加入她的阵营又有什么用？维内莉娅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简短地回答：
“生命。”
这世上最简短的回答，却蕴含了无穷的意味。
“仅此而已，罗伊伦。”
这句话让罗伊伦无言地低下了头。

“这段往事，我打算原封不动地写进陛下的传记里。”
罗伊伦满脸得意地说。而坐在办公桌前的维内莉娅，则掩不住一脸的厌恶。
“我看你是活腻了。”
“啊？什么？但这确实是发生过的事，而且绝对会成为一段流芳百世的佳话……”
“真是疯了。谁允许你私自编写传记的？”
可这是皇室的传统啊……话虽到了嘴边，罗伊伦终究没敢说出口。维内莉娅明显心情不佳，再纠缠下去只会自讨苦吃。
“够了，过来帮我弄这个。”
“啊，是。”
罗伊伦急忙应声，走到维内莉娅身边。仔细一看，她正笨拙地摆弄着一本魔女笔记。
“啊，是魔女笔记啊。真是令人意外。”
“意外什么？”
“没想到陛下您会对魔女笔记感兴趣。”
“听说时下的年轻人都在用这个，我可不能落伍了。”
时下的年轻人？这话居然出自年仅二十五岁的维内莉娅之口。罗伊伦用一种哭笑不得的眼神盯着她，维内莉娅则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
“不，没什么。还是说说您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好吧。我不太明白该怎么发送消息。倒是已经把迪欧拉德添加为好友了。”
她还真是一窍不通啊。罗伊伦暗自着急，于是拿过魔女笔记，打开了和迪欧拉德的私聊界面。
“现在您只需要在笔记上写下想说的话，消息就会自动传送给对方了。”
“哦，原来是这样。”
维内莉娅显得很好奇，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的屏幕，然后拿起了羽毛笔。然而，她只是握着笔，僵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维内莉娅小心翼翼地将笔尖放到了笔记上，但笔尖却迟迟没有移动分毫。
罗伊伦看得着急，忍不住在旁边提醒道：
“您是不是紧张了？毕竟是要给心上人发第一条消息嘛。”
“什、什么！”
维内莉娅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一惊，狠狠地瞪着罗伊伦。
“紧、紧张个鬼！别胡说八道！”
她分明就是紧张了，紧张得让人无语。
“如果不紧张的话，就像平常聊天那样写就好了啊。”
“我当然知道。”
维内莉娅不耐烦地咂了咂舌，再次拿起了笔。她深吸一口气，手微微颤抖着，开始在笔记上写字。
【迪欧拉德子爵。若看到此讯息，请即刻回话。此为皇命。】
这语气，正式得像是要颁布圣旨。罗伊伦只能无奈地叹气。
“陛下，我刚才说了要像平常交谈一样，您这简直是在下达命令啊。”
“这样很奇怪吗？”
“非常奇怪。如果我是迪欧拉德子爵，肯定会觉得您莫名其妙。”
维内莉娅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停顿了一下，随后又匆忙地移动羽毛笔。
【刚才只是开玩笑。这不是命令，所以慢慢回答吧。】
写完后，她还露出一副仿佛完美掩饰了失误的得意笑容。真是叫人无语，这位陛下在恋爱方面，简直迟钝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就在罗伊伦愣愣地看着她时，收到消息的迪欧拉德回复了。
〖陛下，能通过魔女笔记与您交流，真是令人欣喜。您已经习惯使用这个工具了吗？〗
即使维内莉娅的开场白如此怪异，迪欧拉德的回复依然得体而正式。罗伊伦心想，迪欧拉德果然是个非常稳重的人，不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维内莉娅突然惊慌地倒吸了一口气，迅速合上了魔女笔记。
“陛下？”
罗伊伦困惑地看着她，但维内莉娅只是紧咬着下唇，一动不动。她那如同石像般僵硬的姿态，显得十分诡异。
“罗伊伦。”
维内莉娅凝视着前方，声音微微发颤。
“我看到了迪欧拉德的昵称。”
“什么？那不是很正常吗？”
“那么，迪欧拉德也看到了我的昵称，对吗？”
“这倒是没错……难道说，您的昵称取得很奇怪吗？”
维内莉娅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的昵称……是‘迪欧’。”
“嗯？这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啊，不就是名字的简称吗？”
“后面……”
维内莉娅的脸颊涨得更红了。
“后面还加了一颗爱心。”
爱心？也就是说，维内莉娅的昵称是『迪欧♥』。她大概以为这个昵称只有自己能看见，没想到却成了公开处刑的黑历史。
坦白了这个羞耻的错误后，维内莉娅紧闭双眼，攥紧了拳头，活像个第一次给心上人发消息、却不小心搞砸了的怀春少女。
‘真是……’
恋爱果然会让人变傻吗？罗伊伦露出一丝苦笑。他决定留下来，从头到尾再给维内莉娅详细讲解一遍魔女笔记的所有功能。
这样一来，这位笨拙的陛下在恋爱之路上，或许就不会再遭遇如此惨烈的失败了。
虽然，这条路看起来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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