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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狼之饲》 #31,36-40

[db:作者] 2026-10-27 12:49 p站小说 61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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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蒸汽

榆城港务局附属的公共澡堂开在食堂后面的那栋旧红砖楼里。这地方原本是六十年代建的职工浴室,两年前翻新过一次,换了瓷砖和热水管道,但布局还是老式的——外间是储物柜和木条长椅,里间是淋浴隔间和两个泡澡池。池子不大,水汽氤氲,天花板上悬着几盏防雾灯,灯光透过蒸汽洒在水面上,泛出一层浑浊的暖黄色。

二月末的榆城还在倒春寒,来洗澡的港务局职工不多。晚饭后的时段更是冷清,偶尔有几个人披着毛巾进出,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贺征把储物柜的钥匙挂在手腕上,站在外间解围巾。豹纹围巾——灰底黑斑,边缘有些起球,丁小夏上次在街上帮他挑的,不贵但厚实。岳铮送的那条灰绿围巾和何粥那条浅灰兔绒围巾被轮流叠在安全屋衣柜里,这次来榆城他挑了这条。他把围巾叠好放进储物柜,然后开始脱毛衣。豹兽人的动作很利落,脱上衣时肩胛骨撑开皮肤上浅浅的金色豹纹,旧伤疤在腰侧拉出一道不规则的浅色痕迹,腹肌在暖黄的灯光下被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丁小夏站在他旁边,抱着自己的洗漱袋,一动不动。猫耳朵紧紧地压在脑门上,耳尖那两撮深色簇毛僵得像被胶水粘住了。

贺征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脱?”

“脱!马上脱!豹哥你先去池子里——”丁小夏把洗漱袋放在长椅上,双手抓着棉袄的下摆,做出一个“正要脱”的姿势。贺征没再说什么,拿了条毛巾搭在肩上,推开里间的玻璃门进去了。丁小夏听到玻璃门合上的声音,才把憋在胸腔里的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瘦。太瘦了。肋骨的轮廓隔着皮毛都能隐约看出来,那是小时候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腿上的毛色也不均匀,有几块颜色偏浅,是他小时候不小心被开水烫过留下的旧疤。他哥说过他“底子不错就是太瘦”,但那是亲哥,亲哥说的话不能当参考。豹哥不一样。豹哥是他见过的最——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不是帅,不是酷,是一种让他每次看到都忍不住挺直腰板又同时想缩成一团的东西。他不想让豹哥看到那些疤。

他深吸一口气,把棉袄脱了,然后是秋衣,然后是长裤。他保留了最后一件内裤,把毛巾从洗漱袋里抽出来,披在肩上,猫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像个要去接受检阅的新兵一样僵硬地推开了里间的玻璃门。

淋浴区的水声哗哗响。贺征正站在淋浴隔间里冲热水,水蒸气把他后背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痕熏得微微泛红。他看到丁小夏缩着肩膀溜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淋浴隔间的水关了,然后跨进旁边的大池里,靠着池壁坐下。丁小夏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冲了一遍。他不敢用太热的水,怕蒸汽把镜子熏糊了豹哥看不清,又怕水声太响显得自己更紧张。然后他走到大池边,猫尾巴在瓷砖地上拖出一条湿漉漉的印子,慢慢地把脚探进热水里。

“你不脱内裤泡澡?”贺征的声音从池子对面传来,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问。

“……穿习惯了。南方老家没澡堂,我都是在家冲凉的。”丁小夏把肩膀以下全部沉进热水里,只露出脑袋和两只猫耳朵。热水很烫,他的猫耳朵迅速充血变红,但他还是把肩膀往下压了压,确保水面刚好盖过锁骨。贺征靠在池壁上,隔着一池热水看着这只猫把自己缩成一只泡发的团子。他不是没有察觉到丁小夏的紧张,从去年冬天在安全屋外院被喇叭吓到开始,这只猫每次见到他都会紧张,只是紧张的幅度在慢慢变小。但今晚的紧张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怕做错事,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局促。

“丁小夏。”他忽然开口。

“到!”丁小夏差点从池子里站起来,又想起自己只穿着一条湿透的内裤,于是缩回去,水花溅了一脸。

“你身上的旧伤疤,我也有。”贺征抬起左臂,把腰侧那道最长的旧伤疤露出水面。热水让疤痕组织微微泛红,在豹纹的映衬下反而并不显眼,“这是十年前在津港码头追一个走私犯时被钢缆抽的。右肩这个,是被酒瓶碎片划的,不太明显。”他放下手臂,在蒸汽里微微收缩的竖瞳看着池子对面的猫,“你觉得这些疤难看吗?”

丁小夏用力摇头。热水从猫耳朵尖上甩下来,滴在池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那你自己的为什么要藏起来。”

丁小夏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的猫耳朵在头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竖起来。他站在池子里,低头看着水面下自己模糊的轮廓,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把那条湿透的内裤脱了,扔在池边的石阶上,然后重新沉回水里。肋骨上的浅色疤痕在水面下若隐若现,但他没有再把肩膀缩起来。

“豹哥。”

“嗯。”

“我没有觉得它们难看。我就是觉得你太好看了。”他顿了顿,“我怕我站在你旁边不好看。”

“你好看。”贺征靠在池壁上,已经泡得有些久了,豹纹上的水珠在蒸汽里泛着微弱的光泽。他说话时眼睛微微眯起,语气松弛得和平时在作战室完全不同,但那份笃定如常。

丁小夏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瞬。猫耳朵在头顶弹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向两边,这是他紧张到极限时的本能反应,耳朵在试图寻找一条逃生路线,但他自己还站在原地。贺征在池子对面站起来,跨过热水,走到丁小夏旁边,然后重新坐下去,和丁小夏并排靠着池壁,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蒸腾的热气将外界的杂音完全隔绝,他能闻到猫身上残留的羊汤馆烟火味、冻梨的清甜气息,还有一点极细微的,混血猫科兽人幼时曾受过的旧伤所留下的药膏味。

“你上次在火车站问我,说想请我喝羊汤可不可以。”贺征的声音在蒸汽里听起来比平时更哑,“我给你的答案是‘随时’。但不是因为公事。”

丁小夏转过头来,和贺征四目相对。豹兽人的琥珀色竖瞳在蒸汽里微微放大,不再是平时那种锐利的审视。那只猫这次没有说“到”,也没有问“那是为什么”。他只是把放在池沿上的那只冻得通红的手慢慢伸过来,小指勾住了豹爪的尾指。

贺征没有抽开。他在水下翻过那只猫的手背,按在自己后腰那道被旧伤覆盖的疤痕上。丁小夏的猫瞳骤然收缩,猫尾巴在水下炸了一下又迅速被热水打湿贴在腿上。他感觉到豹哥腰侧那片旧疤和自己手背上的软肉只隔着浅浅一层热水,疤痕边缘微微发硬,但被热水泡软了皮毛下的皮肤是滚烫的。

“疤很大。”丁小夏的声音抖了一下。

“所以你才要摸清楚。”贺征低下头,额头抵上猫耳之间那片打湿了之后变得特别软的绒毛。他的呼吸不急不缓,但温度比蒸汽更高。丁小夏闭上眼,指尖顺着豹腰侧那道旧伤慢慢抚过去,没有再抖。他花了比侦察榆城港区更久的时间才把疤痕完整的轮廓描完,然后他碰到贺征常年握枪磨出的骨节,反过来收紧了五指。

淋浴区传来一阵短促的脚步声,两个刚下班的港务局工人说着话推门进来,打破了池子里的安静。丁小夏猛地收回手,缩回水里,只露出两只耳朵在水面上。贺征没有动。他只是靠着池壁,看着那只猫把脸埋进热水里吐出一串无声的气泡,微微勾了勾嘴角。

他站起来,拿起池沿的毛巾搭在肩上,往淋浴区走。经过丁小夏身边时,他在猫耳边压低了声音:“泡完别急着走。换完衣服在外面等我。”

回到外间更衣区,那两个港务局工人已经换好衣服离开了。澡堂外间的长条木椅上空无一人,只有天花板上那排老旧的防雾灯还在嗡嗡作响。贺征站在储物柜前,刚套上长裤,毛衣还没穿,就听到身后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丁小夏抱着自己的洗漱袋溜出来,猫耳朵还在滴水,内裤也没穿,直接把长裤套上了,裤腿卷了两道还是拖地。

“豹哥,你刚才说不是因为公事,那是为什么?”他关上更衣室的门,靠在储物柜上,猫耳朵压得低低的,但眼睛没有躲,那双深灰色的猫眼里映着天花板上防雾灯的两个小小的亮点,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贺征把毛衣放下。他低头看着这只猫,锁骨上还有热水泡出来的红晕,颈侧那道小时候开水烫伤的浅色疤痕在水汽里微微发亮。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安全屋外院,这只猫被汽车喇叭吓得跳起来,却还记得把快递包裹递过来。他想起他在火车站说“那如果我只是想请你喝羊汤呢”。他想起他在山上拍照片冻得手都按不动快门,还在消息里说“拍到好东西了”。

他没有再想。

他把丁小夏的肩膀按在储物柜上,储物柜的金属门被撞出一声闷响。他吻下去的时候尝到了羊汤的味道,还有一点被热水激过的薄荷皂的凉。丁小夏的嘴唇很软,和他干裂的豹唇贴在一起的时候抖了好一阵,然后他伸出手攥住了贺征后腰上还没来得及穿上毛衣的那块疤痕边缘。猫尾巴被夹在两人之间,从储物柜门上炸成扇形,然后又慢慢地、试探性地卷上了豹兽人的大腿。

“你上次说可以等。”贺征的拇指按在猫后颈上,唇贴着猫耳根,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呢?”

丁小夏没有回答。他把豹哥推坐在木条长椅上,然后跨上去。深灰的猫尾缠住豹纹虎斑的尾根,几乎要拧成一股。贺征一手扣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顺着猫脊背上一节一节的骨节往下摸。丁小夏的腰很细,被热水泡过的皮肤滑得像刚从冰壳里化开的冻梨,那双猫耳朵抖得根本控制不住,耳尖的绒毛扫过贺征下巴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麻痒。他摸到猫尾根部时,丁小夏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哼声,像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整张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呼吸滚烫而潮湿。

“没自己碰过?”贺征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没有……”丁小夏的声音闷在豹纹和皮肤之间,“我,我不会。”

他一只手圈住猫的腰,另一只手探进那条还没拉好的裤腰里。丁小夏的腰腹上还留着内裤边缘勒出的浅红印痕,他的手指碰到那圈痕迹时,猫在他怀里倒抽了一口气。他不是不会,他只是从没有在别人手上这样毫无保留地敞开过。贺征低下头,用嘴唇含住猫耳尖,手下的动作却没有任何犹豫,他握住那根已经半抬头的柱身,拇指圈住顶端慢慢碾过去。猫在他掌心里弹了一下,脚趾蜷起来,爪子不小心划在木条长椅上发出“嘎吱”一声。

他以前觉得这种事只是生理需求。和吃饭一样,没必要也不用多想。但丁小夏在他手里抖得连尾巴都缠不紧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是他想要这个人。不是想要这个人帮他解决什么,就是想要这个人。

他加快了手上的节奏。猫的呼吸碎成了断线的珠子,喘出来的气全喷在豹颈上那条还没褪干净的疤痕旁。他的膝盖夹在豹腰两侧越收越紧,猫尾从豹尾根滑下去,又滑上来,最后缠在他手腕上。

“豹哥,”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失控,“我——”

“别忍。”

他把脸埋进豹哥颈窝最深的那道皮毛里,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但他没咬住。低低的呜咽从齿缝里泄出来,他射在贺征手心里,量多得从虎口溢出来滴在自己的裤腿上。猫耳朵从竖直骤然塌下去,整个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挂在豹兽人身上。贺征让他靠着,从储物柜上抽了几张纸巾擦手,然后把猫从自己肩上捞起来,用手背擦了擦他眼角被生理性泪水沾湿的绒毛。

丁小夏坐在木条长椅上,裤腿还是卷着,裤腰歪在一边,猫尾巴瘫在长椅上成了一根湿漉漉的毛绳。他的脸上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静的红。他用爪子捂住脸,然后从指缝里看着贺征,用一种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闷闷的声音说:“豹哥,你还没——”

“不用管我。”贺征把毛衣从储物柜里拿出来,套在猫头上往下拽。毛衣太大了,领口滑到猫锁骨上露出整片被热水泡红的皮肤。他把袖子往上卷了几道,卷到丁小夏的手腕露出来为止,“先穿好,外面还在下雪。”

“可是…”

“没有可是。”贺征站起来,把围巾从储物柜里抽出来往脖子上绕。猫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经过澡堂外廊,还在跟那条拖地的裤腿和过长的毛衣袖口搏斗,但猫尾巴翘得比任何时候都高。

澡堂外,榆城的夜空正在飘细雪。港区的探照灯把雪花染成暖黄色。丁小夏忽然拉住贺征的袖口,踮起脚,在豹哥嘴角碰了一下。是更轻的,像是那次在火车站进站口没有完成的所有触碰,被一起补在了这不到一秒的接触里。然后他松开袖口,把拖地的裤腿往上拽了一把,往老街方向跑去。

贺征站在澡堂门口,抬手用拇指抹了一下自己嘴角的湿痕。那只猫已经跑到巷口了,红灯笼下棉袄下摆和过长的毛衣袖口一起飘着,猫尾巴翘成一个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弧度。

他低头笑了一声。是真的笑了,在澡堂门口无人的台阶上对着自己沾了满手的腥气低低地笑出来。

第三十七章·春汛

三月初,榆城港的冰封期正式结束了。海面上的碎冰在潮水里互相撞击,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像是有人把一箱玻璃器皿慢慢地、不停歇地倒进海里。港区的吊车开始重新运转,货轮进港的汽笛声从早响到晚,停了整个冬天的渔船也重新漆了船底,一艘接一艘地被拖进船坞。

丁小夏的观察报告在季昀川的月度评估里拿了优。情报组的标准评分体系里,外围情报员拿优的概率和榆城港冬天不下雪差不多。季昀川在评估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观察数据详实,分析逻辑清晰,建议转为长期外围联络员。贺征把这张评估表打印出来,没有给丁小夏看。不是不想给,是他觉得这只猫已经不需要靠评分来证明自己了。他把评估表夹进丁小夏的人事档案里,然后在转岗建议栏签了字。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五,丁小夏轮休。他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独自买了张去星海市的火车票。孙组长说最近收发室不忙,让他趁淡季把去年攒的调休用了。他在候车室给贺征发了条消息,语气破天荒地没有用感叹号:“豹哥,我今天去星海。下午到。不是出差,就是想去看看。”

贺征的回复一如既往简洁:“火车站等我。”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跑了几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灰黄色的冬小麦田渐渐变成城郊结合部的厂房和广告牌,空气也一点一点变暖。丁小夏坐在靠窗的位置,抱着一个保温箱,里面是两盒冻梨、一罐渔具店老板自制的虾酱,以及他哥腌的糖蒜。箱子很沉,他用腿垫着,全程没松手。

星海市的火车站比榆城大了好几倍,南北两个出口之间隔着一条地下通道,通道两侧全是卖快餐和特产的小店。丁小夏下了车,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猫耳朵被广播声和拉客的吆喝声吵得往后倒了倒。他正踮着脚在接站的人群里找豹哥,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拎起他怀里那个死沉的保温箱。

“这边。”贺征穿着那件深灰色防风夹克,脖子上围着那条豹纹厚围巾,和去年冬天在榆城火车站接他时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今天没有先把保温箱放进后备箱,而是单手拎着,另一只手把挂在肩膀上的另一个保温杯递给了丁小夏。

“姜茶。林夜煮的,太甜。你喝。”

丁小夏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确实太甜,红糖味重得发腻,但是热的。他喝了好几口才把杯子还给贺征。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在递回去时偷偷用指尖碰了碰豹哥的手指。

“豹哥,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安全屋。看看食堂。看看收发室负一层和你常说的那个二楼休息室,我不是来捣乱的。孙组长说新来的收发员下周入职,让我顺便帮他带一份收发规章。”

“你写。”

“嗯。我自己整理的,把上次那个供应商拍桌子的案例也写进去了。以后新收发员可以直接用。”他说这话时猫尾巴竖得笔直,语气和第一次进收发室时判若两人。

贺征发动了车,驶出火车站停车场,往安全屋方向开去。

安全屋外院的灰色铁门第一次在白天为丁小夏敞开。他站在内院里,仰头看着这栋自己送了大半年快递却从未踏入的建筑。铁丝网上的积雪已经化干净了,墙角那盆乔岳从二楼窗台搬下来的猫薄荷正在抽新芽。

食堂里,乔岳和岳铮已经在准备晚饭了。丁小夏被贺征带到长桌边坐下,面前很快被摆满了半桌菜。乔岳端上来一盘刚出锅的糖醋里脊,岳铮用筷子夹起最大的一块,在半空中被乔岳用汤勺拦截:“这块是小丁的,你有本事自己去锅里盛。”

“我有本事把锅端过来。”岳铮面不改色地站起来去端锅,被贺征拿筷子敲了手背,缩回来嘟囔了一句“豹子什么时候护食了”。

林夜从资料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沓没标完的地图,看到长桌边新出现的那个陌生猫兽人,狼耳转了转。何粥从他身后探出头,兔耳朵竖得比平时高:“你就是丁小夏?之前寄冻梨那个?我是何粥,林夜的室友,金融系,现在在安全屋蹭饭的固定编外人员。”他一口气说完,然后低头在手机上打字,给林夜发了条消息:“林夜,这只猫长得挺乖。比我想象的还乖。”

林夜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何粥。

丁小夏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弄得有些局促,攥着筷子站起来正式鞠了个躬:“各位前辈好——我叫丁小夏,夏天的夏,榆城外围联络员,也是后勤收发室的实习收发员。”他起身时不小心碰倒了面前的醋瓶,手忙脚乱扶住瓶子,猫尾巴扫到旁边岳铮的胳膊,把岳铮刚夹起来的糖醋里脊蹭掉在桌上。岳铮低头看了看那块掉在桌上的里脊,叹了口气捡起来塞进嘴里:“没事。三秒原则。”

丁小夏松了口气,没敢承认那块里脊其实不止掉了三秒。

季昀川端着碗坐到贺征旁边,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开口:“小夏,你在榆城港区拍的那批集装箱编号,我们和海关的数据库比对过了。其中好几箱的申报品名和实际货物完全不符,这批货已经被冻库查封。你的观察数据是主要证据来源之一,情报组这个月的专项简报会采纳你的影像资料。记得按标准格式补一份署名确认函。”

“好的季组长!我今晚就补!署名确认函的格式是不是上回你在备忘录里发的那一版——”

“是。附件要求有原始照片的拍摄参数和坐标信息。不用太紧张,你上次的格式只漏了一个日期栏。”

丁小夏掏出笔记本开始飞快地记,猫耳朵因为认真而微微前倾。贺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贺征带丁小夏去收发室。负一层的收发室灯管换过了,比去年冬天更亮。丁小夏推开门,看到自己用的那张铁皮桌上放着一盆刚发芽的猫薄荷幼苗,盆底压着一张乔岳写的养护说明。

“乔师傅种的,他还记得我之前说想养一盆。”

贺征靠在收发室门框上,双臂交叉。他看着这只猫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猫薄荷的新叶,然后把那本自己整理好的收发规章放在孙组长的办公桌上。规章封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编者和日期。

“丁小夏。”

“到!”

“你上次在澡堂问我的那个问题。”贺征把视线从猫薄荷上移到他脸上,“下次,可以。但不是每次都要等下次。”

丁小夏的猫耳朵从头顶弹起来,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后倒伏,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某种更深的、像春汛漫过堤坝的情绪正在漫上来。他把收发规章放好在桌上,走到门口,仰着头看贺征。走廊里灯光昏暗,豹兽人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微微泛着淡金色的反光。他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把额头抵在豹哥的锁骨上,很轻很稳地、像把一枚等了很久的棋子落在棋盘上。

“豹哥,我今天在火车站收到你发的姜茶时,还以为自己会把杯子打翻。我没有。我觉得我比我想的更稳。你帮我那么多,我也想让你偶尔觉得…”

“什么。”

“觉得我也能让你靠一下。不用太多,一下就行。”

贺征低下头,下巴抵着猫头顶细密的短毛。他想起这条走廊在无数个夜晚里自己的脚步,想起调岗前夜在翠苑楼下听到林夜的笑声时自己慢慢松开的拳头,想起何粥在资料室里踮起脚把兔绒围巾围到他脖子上。他终于把这些记忆一件一件地挪开了,不是丢弃,只是挪到档案柜最上面的那一格。然后在空出来的位置上,轻轻放上一盆正在抽芽的猫薄荷。

“一下不够。”他说。

丁小夏抵在他锁骨上的额头动了动,猫耳朵蹭过贺征下巴,痒得豹尾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他正想抬头解释自己不是故意蹭的,豹哥的手已经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重新按回怀里。

“一下不够,就多靠几次。不用问我。”

丁小夏把脸埋进豹哥怀里,没有哭,只是耳朵烫得厉害。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安全屋外院被喇叭声吓得跳起来时,也是这个人,隔着挡风玻璃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打这个电话,说是贺征介绍的”。那时候他以为这份温暖只是公事公办的一部分。现在他知道不是。

窗外,星海市的夜空难得放晴了。三月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春汛期特有的水草腥甜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安全屋走廊尽头,资料室的灯还亮着。林夜站在资料室门口,手里端着那杯太甜的姜茶,何粥蹲在旁边的访客椅上,兔耳朵耷拉在椅背边缘。

“我说什么来着。”何粥把手机屏幕翻给林夜看,他刚才从门缝里偷偷拍了一张走廊里的照片,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到豹兽人宽阔的背影和他怀里露出的一小截猫尾巴,“我上学期跟你说贺征可能需要被照顾,你说什么来着——‘贺征不会让别人照顾他’。你看看。”

林夜低头喝了口姜茶,把何粥的手机推回去。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狼尾在身后缓缓摆了一下。

第三十八章·猫薄荷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星海市难得晴得彻底。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江风裹着初春的花粉和泥土腥气从入海口一路灌进来,把大学城的梧桐树吹得满树新绿。安全屋的灰色铁门难得在大白天敞开着,乔岳和岳铮正把烧烤架从仓库里往外搬,季昀川蹲在台阶上调试一台便携音箱,音箱里断断续续地放着上世纪的粤语老歌。

今天是凛虎堂核心成员半年一度的休息日。这个传统是季昀川在年初提的,理由是“再不休假人力资源部要起义了”。陆凛当时没有反对,没有反对就是批准。地点选在星海市北郊的云麓公园,离安全屋四十分钟车程,有山有水有烧烤区,还有一片据说这个季节开得正盛的野樱花。秦婉提前订了车位和烧烤亭,何粥从学校带了自己做的三明治,乔岳把食堂冰柜里腌好的羊排和鸡翅打包了整整两个保温箱。林夜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公园地图,正在给陆凛导航。

“前面路口左转,然后直行两公里。导航说停车场在樱花园东侧。”他把地图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比例尺,然后把陆凛放在中控台上的保温杯拿起来喝了口茶,十分自然地又放回去。陆凛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把保温杯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但没有喝。虎尾在座椅侧面缓缓摆动,尾尖轻轻敲着中控台的边缘。

云麓公园的樱花确实开了。不是那种浓烈到让人窒息的粉云,是稀稀疏疏的几株野樱混在大片大片的香樟和银杏之间,花瓣被风一吹就碎成细雪,落在烧烤亭的石桌上,落在季昀川正在调试的音箱上,落在岳铮刚烤好还没来得及咬第一口的鸡翅上。

“这花能不能吃?”岳铮把鸡翅上的花瓣吹掉,端详了片刻,然后塞进嘴里嚼了,表情严肃地发表结论,“不能。但也不难吃。”

乔岳把羊排翻了个面,刷了一层蜂蜜,头也不回地说:“你上回说林夜的姜茶太甜,上上回说贺征从榆城带的冻梨没味道,上上上回说我腌的萝卜太咸——你味觉有问题。”

“我味觉没问题,是你腌得确实咸。”

林夜坐在烧烤亭旁边的一棵银杏树下,正在帮何粥铺野餐垫。何粥带的三明治被岳铮偷吃了一半,他正拿着空盒子追着岳铮满草坪跑,兔耳朵被风吹得贴在脑后。季昀川终于调好了音箱,粤语老歌的旋律从喇叭里流淌出来,混着烤肉的油烟和樱花瓣,飘向湖边。丁小夏和贺征刚到,猫一下车就窜向烧烤亭,把他哥新腌的糖蒜和渔具店老板硬塞的虾酱往桌上堆,猫尾巴兴奋得甩来甩去。

“乔师傅!我来帮你烤!我在榆城烤过鱼,虽然烤糊了但老板说火候还行——啊对了,豹哥让我带冻梨,但现在已经四月了,冻梨化了一箱,只剩一箱。这箱不给你们,是单独给林夜哥的。”他把一个小保温箱放在林夜旁边,又补了一句,“豹哥说你喜欢吃脆的,这个化到半软的时候最脆。”

林夜接过保温箱,抬头看了一眼贺征。豹兽人正站在烧烤亭旁边,把那条豹纹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脖子上那条灰绿色围巾的一角。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交换了一个很轻的点头。

烧烤进行到一半时,季昀川从车上搬下来几个花盆。

“后勤采购组上个月团建去花卉市场,孙组长买多了几盆观赏植物,发不完。我拿了几盆过来分,这盆是薄荷,何粥你上次说宿舍窗台缺绿植。这盆是迷迭香,乔岳你说食堂烤肉能用。这盆是猫薄荷——等等,这盆是猫薄荷。”

季昀川的声音在说到“猫薄荷”三个字时骤然降了半调。他低头看着花盆上贴的标签,又抬头看了看在场所有人,然后以特有的冷静语调陈述了一个已经来不及挽回的事实:“这盆是猫薄荷。标签上写着——多年生草本,对猫科兽人有轻度致幻效果,敏感度因个体差异而异,建议远离猫科兽人密集区域。现在在场猫科兽人——丁小夏,猫科。贺征,豹,猫科。陆总,虎,猫科。”

乔岳翻了翻烤架上的羊排,锅铲悬在半空:“轻度致幻效果是什么意思?”

林夜脑子里闪过前世在网络上刷到过的各种猫咪吸猫薄荷的视频,猛地站起来想指挥所有人后退,但季昀川搬花盆的时候已经把几盆植物全放在了烧烤亭中央的石桌上。猫薄荷被放在最靠近烤架的位置,被炭火的热气一烘,叶片里挥发出来的荆芥内酯已经扩散进了整片烧烤区域。他话音刚落,丁小夏就凑过来闻了闻那盆灰绿色的植物,然后他的猫耳朵猛地弹起来,瞳孔放大到几乎填满整个虹膜,尾巴炸成平时的三倍粗。

“豹哥~”丁小夏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软绵绵的、像是被棉花糖塞满嘴的声音喊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贺征下意识伸手去接他,在丁小夏后脑勺撞上石桌之前把他捞住了。然后贺征自己吸入了从花盆里扬起来的微量荆芥内酯,剂量不大,因为猫薄荷对豹这种大型猫科的效果本应有限。但他的鼻尖离花盆太近了,那盆猫薄荷又是孙组长从花卉市场里挑的最壮实的一盆。他把丁小夏捞住之后,琥珀色的瞳孔开始不正常地放大,耳尖不受控地抽动了两下,像在驱赶一只不存在的飞虫。然后他低头把脸埋进丁小夏的猫耳朵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林夜从未听过的话:“你别动。你动了我接不住。”

陆凛站在烧烤亭外面,手里还拿着那杯被林夜喝了一半的茶。他没有靠近花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至少在最初的几十秒里没有。然后林夜注意到他的虎尾正在以比平时更慢的频率缓缓摆动,浅金色的竖瞳放大了一圈,瞳孔不再锐利,而是变成了一枚边缘模糊的椭圆。他把保温杯放在石桌上,转过身,对着林夜很轻很慢地眨了一下眼。那个动作让林夜愣在原地,他只在陆凛喝醉了之后见过这种眼神。但陆凛今天滴酒未沾。

季昀川把音箱关了,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扶了扶眼镜,用平板挡在自己面前喃喃道:“个体差异。标签上写的——敏感度因个体差异而异。”

“季组长,你带驱风油了吗?”林夜把保温箱从地上拎起来挡在身前。他认识的花卉里没有任何一种能对抗猫薄荷,但他需要先确认接下来的撤退路线。

“没有。”

“岳铮,你把他俩分开。岳铮!”

岳铮嘴里还叼着那根被花瓣糊过的鸡翅,大步跨过来一手一个把贺征和丁小夏从石桌边拎开。贺征被拎着后领拖出烧烤亭时,还紧紧搂着丁小夏不撒手。那只猫的尾巴正以慢镜头般的速度绕来绕去,尾尖不停戳着贺征的后脑勺。

林夜把保温箱塞给何粥,快步走到陆凛面前。虎兽人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和平时开会时一模一样。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林夜差点被风带走。

“林夜。”

“我在。”

“你的耳朵在转。”

林夜的耳朵确实在转,狼兽人紧张时耳朵会不自觉地扫向两侧,这是改不掉的本能。他蹲下来,伸手在陆凛面前晃了晃:“陆凛,你看我手指,这是几?”

陆凛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他掌心里。他眯着眼,用几天没刮的胡茬蹭了蹭林夜掌心的肉垫,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几乎不能被称作呼吸的震颤。林夜之前被陆凛蹭到耳朵会炸毛,在办公室被他用尾巴缠过腿会心跳加速,但他这辈子第一次被虎兽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蹭手心。

“这不是一。是你。”陆凛说,语气严肃。

林夜深吸一口气,把陆凛从长椅上扶起来。虎兽人的体重加上猫薄荷导致的肌肉松弛让他几乎完全靠在林夜身上,下巴搁在林夜肩窝里,呼出的热气把他耳根的绒毛吹得湿漉漉的。林夜用尽全身力气架住他,转头对还在摁着贺征的岳铮和正在往贺征脸上扇风的何粥喊道:“我先送他们三个回去。这里交给你们——季昀川,把花盆搬远点!”

季昀川用袖子捂着鼻子,以排爆般的凝重动作端起那盆猫薄荷,把它挪到了停车场最远的角落。何粥把丁小夏从贺征怀里拽出来时,猫还在迷糊中抓了一把空气,喃喃道“豹哥你尾巴呢”。贺征闭着眼回答说“在身后”。岳铮忍无可忍地把两人分别扛上左右肩膀,大步流星走向停车场。

林夜把陆凛塞进后座,替他系好安全带。虎兽人歪着头靠在车窗上,浅金色的眼睛半阖着,虎尾从座椅缝隙里伸出来,勾住林夜的手腕不放。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把尾巴解开,最后只好让虎尾缠着自己,一路单手开车把陆凛带回了安全屋。

贺征和丁小夏被安置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丁小夏的药效先过去,小型猫科代谢快,在车上就慢慢醒了,发现自己被一条豹尾缠着腰,猫耳朵炸了一下,然后没动。他在黑暗中看着贺征的侧脸,然后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豹毛里。

贺征比他晚醒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丁小夏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重新闭上眼。

走廊另一头,陆凛的私人休息室里,林夜正试图把虎兽人从自己身上卸下来。但陆凛的虎爪扣在他腰侧,虎尾缠着他的狼尾,整张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均匀而滚烫。猫薄荷的药效已经过了大半,但残余的荆芥内酯和连日累积的疲劳搅在一起,让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把所有警惕和分寸都放下了。留下的只有一个本能,抱紧怀里的人,不撒手。

“林夜。”

“嗯。”

“你的姜茶太甜。以后少放红糖。”

林夜愣了一拍,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闭着眼还在嫌弃他厨艺的虎兽人,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伸手把陆凛额头上一绺被蹭乱的虎毛拨开,用指腹轻轻按了按他眉心那道因为长期皱眉而留下的浅纹。

“知道了。下次少放半勺。”

“半勺不够。三分之二。”

“好,三分之二。”林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陆凛的肩膀。虎兽人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在林夜的锁骨上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虎尾从林夜的狼尾上慢慢滑下来,尾尖还搭在他的脚踝上,没有再缠,但也没有松开。

窗外,四月的夜风带着樱花瓣从江面方向吹过来,落在安全屋外院的灰色铁门上。走廊里很安静。值班室里,豹尾和猫尾在毯子下交叠在一起。休息室里,狼耳和虎头挨着枕头,睡着了。

第三十九章·晨雾

天还没亮透。四月清晨的微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休息室的天花板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安全屋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暖气管道在墙里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水锤音,远处食堂方向传来乔岳开冰箱门的轻响,他每天第一个起床,这个点儿正在揉面。

林夜是被压醒的。

他做了一个很沉的梦,梦里自己被困在一堵会发热的墙和床垫之间,怎么推都推不动。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那堵墙是陆凛的胸膛。虎兽人侧躺着,一只胳膊垫在他后颈下,另一只手扣在他腰侧,整张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沉又热。虎尾从被子边缘伸出来,缠着他的狼尾,缠得不紧,但每一圈都贴得很密。

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猫薄荷,公园,他把迷糊的陆凛扛回安全屋,然后两人就这么睡着了。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卫衣和牛仔裤,连袜子都没脱。陆凛也只脱了外套,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片金黑相间的虎纹。

他试着动了动。然后他僵住了。

有什么东西正顶在他的大腿根上。硬的,热的,隔着两层布料,陆凛的西装裤和他的牛仔裤,都能感觉到那种几乎烫手的温度。林夜的狼耳在头顶猛地弹起来,耳尖的绒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炸开。他知道这是什么。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姿势、以这种毫无预兆的方式碰到。

陆凛还没醒。虎兽人的呼吸仍然均匀而沉重,脸还埋在林夜肩窝里,但腰胯在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往前顶。那层薄薄的西裤布料把它勒出一个突兀的弧度,顶端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每一下顶弄都隔着牛仔裤的粗硬面料,又沉又烫。

林夜的大脑在这一秒内飞速运转了几个念头。第一,陆凛还在睡。第二,这显然是猫薄荷的后遗症——敏感度因个体差异而异,季昀川昨天说的。第三,他应该把陆凛叫醒。第四,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拍下去。他想起昨晚陆凛在银杏树下把下巴搁在他掌心里说“这不是一,是你”。他想起更早之前,在宴会厅散场后的深夜,陆凛握着他的手腕问“我可以吗”。他想起这个人从不失控,从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放松到这种程度。而此刻他窝在自己肩窝里,嘴唇微微张开,眉头没有皱,喉咙里溢出极轻微的、无意识的闷哼。

林夜的手落在了陆凛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陆凛没有醒。

虎兽人的胯部挺动的幅度变大了。不再是那种试探性的、浅尝辄止的磨蹭,而是整个腰腹都在往前压,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腿根最软的凹陷里。他闷哼着,虎牙在他锁骨的皮肤上蹭来蹭去,隔着衬衫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钝痛,叼住了一小块皮肉轻轻地磨,像大型猫科动物在梦里叼着自己最在意的猎物,舍不得松口。

“陆凛——”林夜的声音有点抖,因为那个部位正隔着两层布料嵌进他腿缝里,每一次顶弄都擦过他大腿内侧最敏感的那片皮毛。他能感觉到自己也在起反应,牛仔裤的拉链硌得他发疼,但他不敢动。

然后陆凛猛地收紧手臂,把他整个人往怀里一勒。虎兽人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几乎是嘶吼般的闷响,后背的肌肉绷成一块铁板,胯部狠狠往前一送,停住了。林夜能感觉到一股温热隔着裤子布料渗出来,从大腿根一直洇到大腿内侧,烫得他差点叫出声。陆凛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粗重而紊乱,睫毛在他锁骨上簌簌地抖,他抖了好一阵才慢慢安静下来。

林夜抱着他,轻轻地拍他的后脑勺,等他彻底软下来。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软。还是硬的。

他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

“……操。”

他低头在虎兽人耳边叫了几声陆凛。虎兽人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只是含混地发出一声鼻音,不是清醒时那种低沉平稳的“嗯”,是更软的、带着困意的、像是被人从很深的水底拽上来时发出的那种无意识咕哝。猫薄荷的后遗症还没褪干净,他大概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林夜认命了。他低下头,手指摸索到虎兽人裤子上的纽扣和拉链,深吸一口气,把裤腰往下推了推。虎茎弹出来的时候打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差点缩回手。他见过陆凛的身体,在澡堂里,在安全屋走廊那些不经意的擦身而过时,但从没在这种距离、这种光线下如此清晰地端详过。虎兽人从肚脐下方开始延伸出一线短而密、由金渐变为纯黑的软毛,他平时绷紧腹肌时不明显,此刻因为刚释放过一次,腹肌仍然微微抽搐着,那线虎毛被肚皮上渗出的薄汗打湿,贴在沟壑间。茎身比他在澡堂不小心瞟到时更沉,顶端还在往外渗透明的黏液,沿着茎身侧面的青筋往下淌,把他指缝间的金色虎纹染得湿漉漉的。

他握住它。和握自己的完全不一样,虎兽人的体温比他更高,那物在他掌心里几乎是在发烫。他试探性地上下撸动了一下,陆凛的腰猛地往前一挺,喉咙里发出一声介于舒服和难受之间的闷哼。林夜咬牙,拇指在顶端打着圈,五根手指收拢,开始慢慢地、有节奏地上下滑动。他以前给自己弄过,和给另一个人做是完全两回事,陆凛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强烈。每一次拇指擦过顶端的凹陷,虎兽人的腹肌都会绷紧一次,虎尾在床单上痉挛般地甩动,耳朵往后压平又弹起来。他的意识显然还在沉睡与清醒之间的灰色地带,但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往林夜手里送。

“林夜……”陆凛的嘴唇贴在他锁骨上,含含糊糊地叫了他的名字。林夜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发疼。他加快了手上的速度,虎兽人在他肩窝里发出几声极低的、近乎呜咽的喉音。然后他猛地仰起脖子,虎牙在他锁骨上不小心划了一下。很轻,连皮都没破,但林夜还是倒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股热流打在他的虎口和指缝上,又多又稠,顺着手腕往下淌。他继续慢慢撸动,让陆凛全部释放干净。最后一下时,虎兽人全身的肌肉同时松弛下来,整个人沉沉地陷进床垫里,呼吸渐渐平稳。他自始至终没有睁眼。

林夜低头看着自己糊满了粘稠液体的手掌,又看了一眼陆凛那张睡熟后完全放松、毫无防备的脸,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用干净的左手扯了几张纸巾,先把虎兽人腹部那一线湿透的虎毛大致擦干净,帮他提好裤子,再处理自己。掌心和指缝的黏腻被纸巾擦掉后,他下床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冲手腕。他站在洗手间门口,用没擦干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锁骨上那个被虎牙蹭红的地方。不疼。他回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陆凛的睡脸。虎兽人的眉头完全舒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绵长而均匀。他的虎尾还搭在林夜的脚踝上,尾尖偶尔轻轻扫过。

林夜把被子拉上来给他盖好,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走廊里,乔岳揉面的声音停了。安全屋食堂里飘出新蒸馒头第一笼的面香。值班室里,丁小夏翻了个身,猫尾巴从床沿垂下来,正好碰到贺征的豹尾。两只尾巴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缩回去。贺征没有睁眼,但他把丁小夏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而在这条走廊的尽头,在那扇紧闭的休息室门后,林夜正把一只狼爪轻轻放在虎兽人的后脑勺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

他想,这个人醒来之后大概什么都不记得了。没关系。他记得就行。

第四十章·叶隙

猫薄荷事件的后续影响比林夜预想的更持久。

丁小夏在当天晚上就活蹦乱跳地恢复了,贺征在第二天早上就板着脸把值班室落了锁,陆凛在清醒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用那双恢复锐利的眼睛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然后用一种让人不敢追问的语气说“昨天的事,不列入任何书面记录”。季昀川在备忘录里删掉了相关条目,岳铮在食堂里试图模仿贺征说“我接住你了”被乔岳用锅铲敲了脑袋,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但林夜知道不是。因为陆凛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明显到能让旁人侧目的变化,是更细微的、只有被注视的人才能察觉的差别。以前陆凛看他的时候,目光是沉而稳的,像一盏调好焦距的探照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现在他看他的时候,目光还是沉而稳,但停留的时间比以前更长,偶尔会在林夜低头翻文件的时候从侧面落下来,落在他耳尖的绒毛上,落在他脖子后面被信号项圈蹭得有点乱的短毛上。林夜每次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他的狼耳会在被注视时本能地转过去,然后再被他强行转回来。他没有问陆凛在看什么。

四月中旬,冯家新公司的第一批正规化物流开始运营。施安签了全套对德物流合同后,第一次以正式合作方身份来安全屋开会。他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蓝色西装,眼镜换了一副更轻的钛框,坐在作战室里时不再像以前那样缩着肩膀。林夜坐在他对面,把合同逐条过了一遍,在最后付款周期条款上划了一道横线:“这条需要改,付款周期对你们回款压力太大了。我建议分阶段结算,码头确认、货到港、买方验收各付三分之一。”

施安看着那条被红笔划掉的条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林助理,你每次改的条款都让我们能多喘一口气。”

“不是我让你喘气,是你自己签了字就能站直。”林夜把修改好的合同推回去,狼尾在椅子侧面轻轻摆了一下。他现在说这种话时已经不需要再斟酌语气了,这份合同里每一笔款项、每一条时间节点都是他亲自核算的,和陆凛在作战室里争辩过“付款周期太短会导致合作方资金链断裂怎么办”、和季昀川反复确认过航线调度的可行性。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这样做不是为了任何人的感激。

施安把合同收进公文包,站起来伸出手。林夜握住了他的手,发现这只猫兽人的手不再像去年在老街时那样发抖了。

走廊里,季昀川从通讯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要往资料室走,被林夜叫住了。

“季组长,上个月榆城冻库那批查封货的最终处理结果下来了没有?”

“刚收到。海关决定全部没收,那家物流公司的法人代表已经被带走问话了。丁小夏的观察数据是主要证据链之一,我在专案简报里署了他的名。对了,这个给你。”季昀川把文件夹里夹着的一张照片抽出来递给林夜,“猫薄荷事件的唯一影像记录。何粥拍的,我审过了,只拍到陆总把脸埋在你手里,没有拍到其他任何人的失态画面。我觉得你应该自己保管。”

林夜接过照片。画面里,银杏树下的长椅上,陆凛穿着那件深棕色的毛衣,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低头把脸埋在他掌心里。他自己的耳朵是转过去的,耳尖对着陆凛的方向,照片上看不到正面表情,但能看到虎兽人的后颈难得地没有绷紧,肩线垮下来,虎尾安静地搭在长椅边缘。他想起那天下午陆凛被他扶上车时,虎尾全程缠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会松手。他把照片放进口袋,和那张旧书签放在一起。

五月初,何粥的金融建模大赛拿了全市二等奖。他捧着奖状站在安全屋食堂正中央,让乔岳把奖状用吸铁石贴在冰箱门上,然后把林夜从资料室拖出来,非要他拍照发朋友圈。林夜被迫拍了几张,选了最不糊的那张发了,配文是“室友拿奖了,以后可以靠他投资养老”。何粥在评论区秒回:“你还需要养老?你老板不是把排骨都拨给你了。”陆凛在食堂长桌那头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评论。但是他的虎尾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林夜的狼尾。

林夜没有躲。他把自己的狼尾往虎尾那边靠了靠,然后低头继续吃排骨。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贺征和丁小夏从榆城回来,带着几箱冻梨和一沓新的港区观察报告。丁小夏现在不需要再在山坡上蹲到手指冻僵了,榆城港务局的情报共享协议正式生效后,他可以用联络点办公室的终端直接调取部分港区监控,照片像素比以前高了几个数量级。但他还是每周自己跑几趟冻库,理由是“监控拍不到集装箱的细节编号,凑近了才看得清”。贺征没有拆穿他,他知道这只猫喜欢跑现场不是因为监控不够用,是因为跑完现场可以顺路去喝羊汤。

“豹哥,上次澡堂之后你是不是一直躲着我?”丁小夏把一箱冻梨放在收发室桌上,猫耳朵往后压了压,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自从从云麓公园回来,他明显察觉到豹哥在刻意保持距离。不是因为疏远,而是某种他还没完全理解的小心。

“没有。”贺征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

“你就是躲了。你现在都不敢看我了。”丁小夏绕到他前面仰起头,盯着豹兽人琥珀色的眼睛,“是因为那次在澡堂你帮了我,还是因为你在云麓当着大家的面说‘我接住你了’?不管是哪件,我都没觉得尴尬。你尴尬什么。”

“我没尴尬。”

“那你为什么最近总把围巾拉到下巴?”

贺征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整张脸。他看着这只猫仰着头看他的样子,耳尖那两撮深色簇毛翘着,眼睛里没有委屈,只是很认真地在等他回答。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克制有点蠢——他明明说过“下次可以”,明明在值班室里梦过这只猫的影子,明明在云麓公园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拽进怀里。现在却因为害怕自己越界而连眼神都在回避。他伸手捏住猫的肩,隔着棉布和羊绒用力揉了揉,然后松开。

“以后不拉了。”

同一时间,安全屋食堂里,乔岳正在准备晚饭,岳铮在旁边剥蒜。季昀川难得没看平板,而是坐在长桌边剥毛豆。林夜从资料室出来,把手里的一叠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去茶水间泡了杯姜茶。何粥正趴在长桌上改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兔耳朵耷拉在桌面上,愁眉苦脸地念叨“老师说我选的论题太小众”,岳铮把一颗剥好的蒜放在他报告封面正中当文曲星供。秦婉难得没有加班,坐在靠窗位置捧着一碗乔岳单独做的不加辣的酸辣粉,正对着平板看新一期实习生培训名单,看到丁小夏名字后面跟着“拟长期留任后勤部”时,兔子耳朵轻轻转了转。

乔岳最后端上一道新菜,春季限定的荠菜馄饨。热气从碗口升起来,被食堂暖黄色的灯光映成薄薄的白雾。陆凛推门进来时,林夜正把馄饨盛进碗里,其中一碗盛得特别满,搁在桌子底下用虎尾轻碰狼尾的那一侧。陆凛坐下来端起碗,低头吃了一口,没有夸好吃,但他把整碗馄饨一个不剩地吃完了。

窗外,春末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甜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安全屋外院的猫薄荷被季昀川移到了围栏角落,何粥路过时好奇凑近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贺征从值班室走出来,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新叶,顺手放进丁小夏的工具包侧袋。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资料室门缝下漏出的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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