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荧蜷居客房榻榻米，心绪翻腾，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窗外月过鸟居，清辉洒在廊下，正自出神间，忽听得门外一声轻笑，八重神子不知何时已立在窗外，手里慢慢把玩着一柄牙梳，慢悠悠道："明儿个鸡鸣头遍，便要起来学那巫女洒扫的规矩。若叫某家瞧见阶上一片残红不净，那戒方可还在阁里等候大驾哩。"

荧在里面听了，那股子法理洁癖和皮猴子的惫赖劲儿登时便按捺不住，一骨碌翻身坐起，月光透过窗棂格子，正照见她那一头蓬乱的金毛。她咬了咬牙，隔着窗儿冷笑道："哎哟我的宫司大奶奶！您老人家大半夜的不在神阁里纳福，倒拿着把牙梳来我这儿装神弄鬼。明儿个还要'鸡鸣头遍'？我本是个行路的粗人，在海祇岛和军汉们吃冷水泡饭的时候，也不曾受过这等'洒扫'的规矩！那神樱树的风一吹，便是漫天的残红，奶奶叫我扫得一片不净，这分明是存了心要拿那劳什子'戒方'来打熬我这可怜的狸奴！奶奶既这般看我不顺眼，明儿个一早我便收拾行囊回蒙德当我的荣誉骑士去，省得在这儿碍了奶奶的法眼，还要吃那板子！"

窗外那神子听了，不仅不恼，反倒将那牙梳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三下，发出笃笃的脆响，在月影下吃吃地低笑道："你这淘气的皮猴子，倒学会拿'回璃月'来拿捏某家了。去，你只管去！你看你走不走得出这影向山一步？大社的结界早就把你这泥鳅给网死了。还想回蒙德？等明儿个你吃饱了戒方、在榻上受用的时候，看你还有没有这等硬气！快歇了罢，仔细听着，明朝若迟了半刻，某家便亲自拿那冰凉的井水来泼醒你这金毛畜生！"

荧隔着窗儿啐了一口，死鱼眼一翻，只得气呼呼地重新倒回被窝里，用被子蒙了头。窗外脚步声渐远，那缕狐香却迟迟不散，荧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心里暗骂："这狠毒的骚狐狸，端的是把老娘一辈子的体面都葬在这鸣神山上了！"骂归骂，也不知是那热汤泡得筋骨酥软的缘故，还是那香膏里掺了什么安神的药引，她翻了几翻，竟也沉沉睡去了。

一夜无话。

到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便有见习巫女来叩门。荧被那敲门声惊醒，揉着惺忪睡眼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漱口，便被塞了一身绯袴白衣。待她被人推到神樱树下，擎起那把比她人还高的竹扫帚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正毒辣辣地晒在头顶。

荧对着那怎么也扫不净的满地残红直发喘，心里暗暗起火，瞅着四下里无人，索性将扫帚往青石阶上一戳，斜着那双死鱼眼，叹了口气，又想起昨夜的憋屈，不免自顾自地吟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吟罢，她还颇为自得地昂了昂那一头金丝子发，正欲效仿那评书里的豪杰抱胸冷笑，忽听得耳后根子传来一阵黏腻慵懒、却叫人骨头缝儿发凉的低笑声：
"ふふ……あははは！好个'扶摇直上九万里'。某家倒不知，我大社这影向山上的几株矬树，什么时候竟挡了你这只'大金鸡'的翅膀 ？"

荧惊得浑身一冷，险些又成了那离水的泥鳅。猛一回头，只见那大社宫司八重神子娘娘，不知何时已立在长廊阴凉处，手里不紧不慢地摇着一把洒金折扇，那双紫眸里闪烁着促狭的光彩，正像一只偷了满嘴腥油的老猫，乜斜着眼瞅着她哩。

神子袅袅近前，伸出那葱白玉指，不客气地往荧那饱满的额头上使劲一点，啐道："你这淘气的皮猴子！昨夜里才吃了某家的香汤，今儿个日头还没落呢，便在这儿做起'化龙'的清秋大梦来了？还'一遇风云'？怎么，幕府的天雷你嫌不够响，海祇岛的潮水你嫌不够大，非要某家拿那大社的'戒方'来做你的风云，好好打熬打熬你这金毛畜生，你才肯死心塌地在这榻上受用？"

荧被点得往后退了一步，揉着额角，那股子法理洁癖和不服输的野性登时被激了出来。她一挺胸脯，大着胆子顶撞道："宫司奶奶休要作践人！我本是行路的客星，奉了天理的命在七国漂泊，到了稻妻，先是给神里家当枪使，差点成了雷电将军刀下的亡魂；如今好容易废了眼狩令，奶奶倒好，大社的敕令一下，竟把我拘在这儿扫大街！天天不是'鸡鸣头遍'，就是'残红不净'。我若不写两句诗解解闷，只怕过不得几天，这'金鳞'就真个被奶奶给炸成了油豆腐，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神子听了，不仅不恼，反倒笑得花枝乱颤，连发髻上的金簪都跟着乱晃。她将折扇"啪"地一合，一把扯住荧那汗津津的衣领子，将这只"金团狸奴"生生拉到怀里，吐气如兰地低声哂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蹄子，倒和某家诉起委屈来了。油炸豆腐？你想得倒美！妾身亲自传授的秘方，那是留着伺候某家用的，你倒想自个儿先受用了？你且宽心，你便是天上的真龙，到了某家的影向山，也得给某家盘着；是那金鳞，也得在某家的池子里摆尾！明儿个大社要办祈福法事，正缺个领头起舞的'金团猫儿'。你今儿个要是扫不完这阶上的残红，也罢，某家今夜便在后殿掌了灯，亲自拿着戒方，一下一下地教你这条'金鳞'，怎么在某家的股掌之间……化、成、真、龙！"

荧伏在神子怀里，闻着那扑鼻的狐香，浑身热烘烘的，竟提不起半点力气，一双死鱼眼只管往上翻着，心里暗恨："这该死的骚狐狸，端的是把老娘的'博浪一椎'给消解得一文不值了！罢，罢，龙是化不成了，今夜且看这老猫儿又要使什么手段来作践我！"心里虽这般想着，嘴上却不敢再硬，只把那竹扫帚往地上重重一杵，低着头认命般地扫起那满地残红来，余光里却瞥见神子倚在廊柱上，好整以暇地摇着扇子，那一双紫眸含笑，竟像是欣赏什么稀罕景致似的，半点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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