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财童子踩着红云落到盘丝洞门口的时候，墨萦正蹲在石台上吃西瓜。这是山下王婆婆昨天送上来的头茬瓜，黑皮红瓤，籽少汁多，一刀切下去咔嚓脆响，甜得墨萦把瓜皮都啃薄了三分。她看见红云落地，把瓜皮往旁边一搁，抹了抹嘴角的西瓜汁，冲洞里喊了一嗓子：“大姐——善财来了——”

朱玄绫从洞里迎出来，碧罗漪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阵法书。善财童子从红云上跳下来，今日换了身新袍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见了朱玄绫先作了个揖，笑盈盈地说：“几位姐姐安好。菩萨有法旨传下。”

朱玄绫双手合十敛衽行礼：“善财童子请讲。”

善财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去。朱玄绫展开扫了一遍，眉头微微一挑——不是劫难法旨。观音在玉简里写得明明白白：有位年高德劭的老僧近日将路过盘丝岭，此僧一生清修，佛学深厚，只是从未涉足山林，对妖怪之说颇有畏惧。盘丝洞众人须备好上等素斋仙果，正正经经款待一番，不可惊吓，不可捉弄，设劫难之类更是绝对禁止。末尾还特意加了一句：穿什么随意，礼数务必周全。

朱玄绫看完将玉简递给碧罗漪，碧罗漪看完嘴角微微一弯，又把玉简递给了正从花圃那边走过来的青璇。青璇看完轻声念了出来：“穿什么随意，礼数务必周全——这倒是好办，我今早刚好蒸了新的桂花糕。”

墨萦已经等不及了。她从石台上跳下来，西瓜也不吃了，几步蹦到朱玄绫面前，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眼睛亮得像是刚点了两盏灯：“大姐大姐，是不是又要设劫难？观音说了没？这次来的是什么人？修士？妖怪？还是又是哪路的散仙？要喷多少丝？我丝囊这几天攒得可满了，今天早上试喷了一下差点把后洞的顶网给冲塌了——你们别不信，小八亲眼看见的！”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上衣下摆已经被她撩起了一大截，露出小腹上那枚粉色的脐饰。脐窝周围的皮肤因为丝囊充盈微微鼓起一小圈弧度，这正是丝囊满胀时的特征，她没说谎。

善财童子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净变成了通红。他猛地抬起两只袖子把自己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往后跳了一大步，声音都变了调：“七姐七姐别别别——不是劫难！不是劫难！”

墨萦解衣带的手停住了：“不是劫难？那你刚才说什么法旨——”

“法旨是法旨，但不是让你喷丝那种法旨！”善财从袖子后面露出半只眼睛，确认墨萦没有再继续脱衣服，才小心翼翼地放下袖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这次来的不是什么修士妖怪，是位老和尚——几十岁的老和尚，一辈子念经拜佛，肉身凡胎，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菩萨说了，备最好的仙果素斋，正正经经款待一顿，不许吓人，不许喷丝，更不许浪笑。至于穿什么——随意，但礼数要周全。就是这些。”

墨萦的脸垮了下来。她把撩起的衣摆放下去，拍了拍肚皮上被山风吹凉的那一小块皮肤，失望地叹了口气：“搞了半天是请人吃饭——请吃饭有什么意思。我还以为又能设劫难了呢，上次给那几个妖道演活春宫演得我嗓子都哑了，歇了这些天好不容易缓过来。”

善财童子把正事交代完毕，朝朱玄绫又行了一礼，急匆匆地踩着红云飞走了。他飞得比平时快了不少，红云尾巴在天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烟——墨萦在下面仰头看着那道烟，撇嘴说你看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又没真喷。

朱玄绫转过身来看着墨萦：“那是你脱得太快了。人家话都没说完，你衣服已经解了一半。”

墨萦理直气壮：“我哪知道他说的法旨不是劫难！以前每次说‘有法旨’不都是设劫难吗？我这是条件反射——丝囊都准备好了！”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腹，肚脐眼里的粉色脐饰跟着颤了两颤，残余的丝囊压力让一小截极细的残丝从吐丝孔里探出约半指长。她低头看了一眼，随手一扯，把那截残丝丢在地上踩了踩。

朱玄绫不再跟她掰扯，拍了拍手把姐妹们都叫到大厅里分配任务。既然是正经待客，场面功夫就不能含糊。朱玄绫自己回房换了一身暖金色素色长裙，发髻高高挽起簪了根白玉簪，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走出来时步履款款，端庄大气，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像个王府里当家的大少奶奶。碧罗漪也换下了平常那身方便活动的短打，穿了一件冰蓝色长裙，裙摆垂到脚踝，腰间系了条同色丝绦，清冷的气质配上这身衣裳倒像是哪个书香门第的女先生。白织烟难得穿裙子，站在铜镜前扭来扭去看了半天，总觉得紧巴巴的不自在，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腰带系好，出来的时候青璇看着她笑了一声，说三姐你这样穿真好看，白织烟挠了挠头说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方便喷丝。青璇自己也换了身淡青色长裙，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面粉，围裙也没摘，看上去像是个刚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的温婉小厨娘。

绯影对着镜子梳妆梳了小半个时辰。她把桃粉色的纱裙一层一层叠好，腰间系了根细银链，链尾坠了颗米粒大的小铃铛，走路时铃铛轻响，配上她那副永远似笑非笑的表情，倒也真有些妖娆但不媚俗的味道。紫魅心被青璇从被窝里挖出来换衣服，整个人像个布娃娃一样被青璇翻来覆去地套裙子系腰带，全程眼睛都没睁开。青璇好不容易给她套好了一身幽紫色长裙，刚转身去拿梳子，紫魅心就往椅子上一歪又睡着了。青璇回来一看，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六姐你醒醒还没梳头呢，紫魅心嘟囔了一句“梳了也会乱”又没声了。最后还是朱玄绫发话——随她，别让她穿睡袍出来就行。

墨萦和小八被安排去仓库搬鲜果。墨萦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她拉着小八进了更衣室，把门一关，眼睛里的坏笑藏都藏不住。

“小八，”墨萦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密谋造反前的兴奋，“刚才善财说什么来着——‘穿什么随意’。随意！你听见没？”

洛小八点了点头，不知道七姐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大姐二姐三姐四姐都换了长裙，五姐也穿了纱裙，六姐那是没救了谁也叫不醒——咱们俩要是也跟着穿长裙，那多没意思。”墨萦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两件刚过胸口的小抹胸，两条超短的热裤，又拽出两件纱质披风。她把自己原先的上衣三两下剥了个干净，套上抹胸，拉上热裤，将披风往肩上一搭，转过身来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抹胸堪堪兜住她那对丰满的巨乳，露出锁骨以下大片雪白的肌肤和整个平坦光滑的小腹。热裤的裤腰低低地卡在胯骨上，肚脐和脐饰完全裸露，粉色的小珠子嵌在小腹正中，在灯光下闪闪烁烁。背后的纱披风长度刚好到腿弯，走路时飘飘扬扬。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就这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只有披风薄纱在身后若有若无地飘着。

洛小八抱着那套同样的行头站在旁边看得脸都红了。她先是用力摇了摇头说不穿这太短了，被大姐看见了肯定要挨说。墨萦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说善财刚才亲口说的穿什么都行——老君上次也说过盘丝洞的姑娘穿什么随意。她又拽了拽小八胳膊上的软肉，凑近了压低声音问你就没发现每次咱俩脱得少了玄真的眼睛就往哪飘吗。洛小八的脸色从浅红变成深红，咬着嘴唇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半天，最后想到玄真哥哥看到会是什么反应，那个画面让她忽然觉得少穿一点也不是那么可怕了。她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那就穿——就这一次。

墨萦差点蹦起来。

洛小八扭扭捏捏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同样是一身抹胸加热裤加纱披风的打扮。她的胸比墨萦更大足足G罩杯，抹胸被撑得满满的，走路时微微晃颤。银白色的小脐饰嵌在光洁平坦的小腹正中央，随呼吸轻轻起伏，热裤裤腰更低，露出肚脐下方一小片细嫩的腹股沟皮肤。纱披风在她身后轻轻飘动，整个人像是一朵还没开透的银白色花苞——羞涩，却比羞涩多了几分明知故犯的勇气。

两人手拉着手从更衣室里跑出来，墨萦在前面拽，小八在后面跟着跌跌撞撞。跑到大厅门口时墨萦故意把脚步放慢，从小八手里拿过一个果盘塞给她，自己端另一个，然后清了清嗓子，用最自然不过的语气喊了一声：“大姐——水果搬好了！放哪？”

大厅里已经布置得差不多。石桌上铺了一块青璇手织的淡青色丝绢桌布，上面摆好了茶具和几盘点心。白织烟正往花瓶里插花，青璇在摆筷子，绯影在调熏香。朱玄绫正跟碧罗漪核对待客的流程安排，听见墨萦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手里那份流程单停在了半空中。

墨萦站在大厅门口，一手端果盘一手叉腰，抹胸加小热裤，整片小腹和肚脐大大方方地暴露着，粉色脐饰晃得人眼晕。洛小八站在她身后半步，穿戴一模一样，脸红得比她盘子里那几颗石榴籽还红。朱玄绫盯着她俩看了好几次呼吸的时间，想说你穿这样成何体统。可她在心里把善财的四个字——“穿什么随意”——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到任何理由阻止。观音的使者说了随意，那就真的是随意。

碧罗漪抬起头看了墨萦一眼，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今日天气：“你这打扮，待会儿老和尚来了，怕是以为我们盘丝洞里开妓院。”

“二姐！”墨萦抗议，“这怎么能叫妓院呢！这叫——这叫风土人情！我们蜘蛛精本来就是露肚脐的，穿多了肚脐眼闷着不舒服，丝囊压力大喷不出来，这可是生理需求！”

“生理需求。”碧罗漪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继续看书。

白织烟笑得把花插歪了，青璇捂着嘴肩膀直抖，绯影卷着发梢笑盈盈地说了句公道话——反正都是女人，老和尚也几十岁了，不至于看个肚脐就犯戒。紫魅心在椅子上翻了个身，从半睁的眼缝里看了墨萦一眼，含含糊糊地说老七今天穿这样肯定又要闯祸。谁也没理她。

朱玄绫摇了摇头，看着墨萦说了句随你，不过待会儿老和尚来了你给我站最后面，别往前凑，别张嘴浪笑，更不许挺肚脐。墨萦立刻立正保证绝对不闯祸，然后拉着小八蹦蹦跳跳地去厨房帮青璇端菜了。

一切准备妥当，石桌上摆满了素斋仙果——青璇蒸的桂花糕还在冒热气，蜂蜜渍的山药泥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鲜菇豆腐汤在石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一盘盘的时令山果水灵灵地码在竹篮里。熏香是绯影调的淡雅草木香，灯烛也多加了几盏，大厅里暖融融亮堂堂的。朱玄绫站在洞口张望，等着那位老和尚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

等了快半个时辰，人还没来。

碧罗漪放下阵法书第一个起了疑：“从山脚到洞口最多一炷香的功夫，老和尚就算一步一拜也该到了。”

朱玄绫眉头微蹙，让白织烟下山去看看。白织烟刚站起身，就听见墨萦忽然发出一声很短促的惊叫——那声音和平时她的浪笑完全不同，带着一股子心虚到极点的慌张，紧接着是西瓜碗被打翻在地的碎裂声。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墨萦。

洛小八下意识往墨萦前面挡了挡，这个小动作朱玄绫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了一下。墨萦蹲在石台旁边的老松树底下，手里捏着一块刚磕碎的西瓜碗碎片，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再到心虚，层层递进，最后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她看着朱玄绫，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大姐——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我带那几个熊孩子试胆的时候——在半山腰那个采石洞口喷了好多网——后来咱光顾着赔礼道歉——网好像忘收了——”

大厅里安静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白织烟用手捂住脸，青璇倒吸一口凉气，绯影用指尖点着额头轻轻摇了摇脑袋。碧罗漪合上书站起来，声音还是一贯的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位置。”

“半山腰那个旧采石洞门口，拐过歪脖子松树就是。”墨萦把碎片往旁边一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碴，语速飞快地补充，“我那天喷了三层——不是，五层——反正挺厚的，还加固了洞口周围，丝网面积比洞口还大一圈。要是不小心撞上去，别说老和尚，野猪都能给黏在半空中。”

话没说完朱玄绫已经提裙下了石阶。碧罗漪把书往石凳上一搁紧随其后，白织烟三步两步跟上，青璇一边解围裙一边小跑着追，绯影和紫魅心对视一眼也不约而同地往外走。墨萦拽着小八的手冲在最前面，小八被她拉得脚下生风，纱披风在身后飘成了一道银白色的线。

八个女人沿着山道一路往下疾行，穿过歪脖子松树，拐过采石洞门口那块风化的岩壁。然后她们同时看见了那个画面——一个穿灰布僧袍的老和尚正张着四肢呈大字形黏在采石洞口那张银白色的大网上。网面被他的体重压得往后凹了一个人形的弧度，丝线绷得吱吱作响却一根没断。老和尚的右脸紧紧贴在丝面上，嘴唇被挤得嘟起来，左手还保持着握念珠的姿势，念珠也被丝粘住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他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听天由命——像是被命运安排了这么一出，只好继续念经。

墨萦跑到网前刹住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大、大师好——这网是我喷的——前几天忘了收——您别怕啊，我这就把您弄下来。”

老和尚缓缓睁开眼，透过层层叠叠的蛛网看见面前站着的少女——穿着抹胸和热裤，大片雪白的肌肤露在外面，肚脐上嵌着一颗粉色的小珠子正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她的脸涨得通红，表情里三分愧疚七分心虚，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喷出这么凶残的丝网的样子。

老和尚闭上眼睛，念了声阿弥陀佛，声音平静而慈祥，只是被挤歪的嘴唇让这四个字听起来像“阿米坨糊”。他又把眼睛睁开看向朱玄绫——这位穿着暖金色长裙的女子端庄稳重地走过来安抚他说老人家莫怕，然后催促妹妹们快把网拆开。老和尚感觉到好几双温热的手在拉扯着他的僧袍，隐约还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女声在问这老头怎么被黏住的姿势跟咱们吊玄真那次一模一样，然后被另一个清冷的女声打断说你先把老头右手那根丝弄开。老和尚识趣地继续闭眼念经。

费了好一番手脚，八姐妹总算把老和尚从蛛网上完整地剥离下来。青璇带的化丝药粉起了大作用，淡青色的粉末碰到丝面嘶嘶作响，厚实密集的网层便一层一层软化剥落。白织烟和绯影一左一右扶着老和尚的胳膊把他从网窝里搀出来，墨萦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帮他拍掉僧袍上沾的残丝和草屑。

老和尚站定之后整了整僧袍，把歪掉的念珠重新挂好，双手合十朝八个姑娘一一还礼。他的目光慈蔼平和，嗓音温润得像是一口老井被石子惊出了涟漪：“阿弥陀佛，多谢几位女施主相救。贫僧路过宝地，本想安安静静走过去，没承想——这还算贫僧头一回被蛛网兜着。”他说到一半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那个词用得客客气气，倒像是在说“淋了场雨”这般家常小事。

墨萦缩在朱玄绫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小声辩解道大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网是前几天跟几个熊孩子玩游戏的时候顺手喷的，忘了收。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耳朵越来越红，那副心虚的样子跟刚才在洞里对着善财扒衣服的嚣张判若两人。老和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肚脐上那枚闪闪烁烁的粉色小珠子，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什么游戏需要喷五层封洞蛛网。

八姐妹将老和尚搀进盘丝洞大厅。老和尚在石凳上坐下，先是被扑面而来的熏香熏得眯了眯眼，然后看见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素斋仙果——青璇的桂花糕晶莹剔透，蜂蜜山药泥还泛着琥珀色的光，鲜菇豆腐汤在石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盘盘的时令山果水灵灵地码在竹篮里，连茶杯都是新洗过的，茶水里飘着几瓣刚摘的茉莉花。

老和尚合掌念了声佛号，声音明显比刚才在山道上念的那些要清朗多了。青璇端了一碗鲜菇豆腐汤放到老和尚面前，柔声说大师长途跋涉想必饿了，先喝碗汤暖暖胃，这汤不油不腻，豆腐是今早现磨的。老和尚端起碗喝了一口，眉毛微微扬起，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时碗底已经见了天。青璇笑着又给他盛了一碗。

朱玄绫陪坐在下手，与老和尚一边用斋一边论道。她先是就《金刚经》里几句偈语请教了一番，老和尚答得深入浅出；又聊到红尘修行，老和尚听她说了几句便品出这女子修为深不可测，绝非寻常占山为王的妖怪。聊到后来朱玄绫已不再提问，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位老僧用极平白的话讲极深的理，偶尔点头，偶尔垂目沉思。碧罗漪在旁边虽然没开口，翻书的手却停了很久。白织烟原本坐不住，听了几句居然也安安静静地靠在青璇肩上不动了。

斋饭用过，茶也续了三巡。天色近晚，山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老和尚起身合十向朱玄绫辞行，说今日叨扰诸位女施主，得此盛情款待本是意外之缘。朱玄绫领着妹妹们送到洞口。老和尚走得不快，步伐却稳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青石板。他走到洞外石台上时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目光从八个女子面上一一掠过——端庄的朱玄绫，清冷的碧罗漪，爽朗的白织烟，温柔的青璇，妩媚的绯影，慵懒的紫魅心，心虚还没褪尽的墨萦，脸红扑扑的洛小八，还有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那个背剑的年轻修士。

老和尚忽然长诵了一声佛号。那一声佛号绵长深沉，不像是在念咒，倒像是把一辈子的修行都压在了这四个字里。诵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这漫山遍野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蛛丝和山石，缓缓开口。

“有佛心，妖也是佛。有道心，红尘也是道。”

说完这句他便转身继续走，没有再回头。灰布僧袍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又长又淡，念珠在他手中一粒一粒缓缓捻过，经文声重新响起，沿着山道一路往下，渐渐远了，低得听不见了。

朱玄绫站在洞口望着那道背影。山风吹着她的裙摆和发髻，过了很久她才双手合十，对着老和尚消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垂首念了句：“阿弥陀佛。”

声音极轻，却比石台上的青苔还要沉。

碧罗漪合上手中的书，白织烟收起嬉笑的表情站直了身子，青璇将双手交叠在胸前微微垂目，绯影收敛了那张似笑非笑的惯常表情低下了头，紫魅心难得地睁着眼睛没有睡意。墨萦和小八也学着大姐的样子笨拙地合起手掌。

直到那点灰色彻底融化在暮霭里，朱玄绫才慢慢直起腰。她转过身来，对墨萦丢下一句：“今天你哄骗大师撞网的事，还没完。”

墨萦刚合十的手掌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朱玄绫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管家的从容，却分明在每一个字之间垫了轻轻的幸灾乐祸。她看了看暮色中盘丝洞门前的蛛丝，说今晚老七还跟玄真睡。玄真正靠在洞口石壁上擦剑，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无可奈何地看向大姐。白织烟在旁边扑哧笑出来，说大姐你上次罚她跟玄真睡她第二天早上从房里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抖——这叫罚吗。朱玄绫想了想，改口道那今晚别人都罢，让玄真给她单独做论道辅导，盘丝洞七小姐墨萦最近学业荒疏，今天又闯了祸，罚她在玄真房里补习道经一晚，不许打瞌睡也不许提前回房。她转头看了墨萦一眼，补了最后一句：“而且不许喷丝。”

墨萦把脸埋进小八的肩窝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闷闷的哀嚎。

当晚墨萦被推进玄真房间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一本碧罗漪塞给她的《道德经》抄本。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白织烟的笑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老七你好好学——明早我考你第一章——背不出来加罚一晚——”墨萦把书往玄真床上一摔，叉着腰说我才不信三姐会考我第一章，她自己第一章都不一定背得全。玄真坐在床边用布巾擦着天刑剑的剑鞘，眼神飘到墨萦身上那件还没换下来的抹胸和热裤上，喉结悄悄滚了一下，把剑搁回剑架，叹了口气说七姐你这次确实有点过分，那老和尚多大年纪了，被你黏在丝网上贴了那么久。

墨萦撇了撇嘴，把披风解下来团成一团扔在椅子上，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说我知道错了呀——我还帮他拍灰了呢。说着她伸出食指抵在玄真胸口上，极慢极慢地往前推，把那层道袍布料推得绷紧了压在他胸肌上；她的指尖沿着他的胸骨中线往下滑，一边滑一边压低声音说你说大姐说的“道经辅导”到底是辅导什么——道德经哪一章里有讲这个。

纱帐内墨萦的粉色脐饰在灯下闪闪烁烁，每一次闪动都伴随着一小股牛毛细丝不受控地喷在床单上——朱玄绫说“不许喷丝”的禁令从一开始就没被遵守。

差不多同一时刻，大厅里的姐妹们正围坐在还冒着残烟的熏香炉边喝茶。白织烟把腿盘在椅子上掰着手指算了算，说今晚轮到老七去给玄真辅导道经——这月她都辅导多少回了。绯影卷着发梢慢悠悠地纠正她，说今晚是大姐罚她辅导，不算轮值。紫魅心窝在软榻上似睡非睡地听着她们掰扯，忽然翻了个身，用懒洋洋的调子把话题劈到了另一个方向：“说起来——玄真成红尘天仙之后，你们有没有发现他越来越能撑了。”白织烟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眼睛瞪得溜圆说可不是，以前泡温泉的时候我们给他做一次他就晕了，现在倒好，上次罚老七他折腾了半宿第二天早上还精神抖擞地去后山练剑，老七反而扶墙出来的。青璇捂着微烫的脸小声补了一句说上次不是还给老七换了五枚脐饰，绯影笑着纠正那是四枚，紫魅心从软榻里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说你们都记错了其实是六枚，最后被碧罗漪合上书冷冷地全盘更正：七枚，早上我去叫他们起床时老七正在叮叮当当从床头小几上往荷包里扫淌下来的废脐饰。朱玄绫端着茶盏听完这番核对，轻轻吹开茶面上的茉莉花瓣，抿了一口茶，用她惯常的、平静中藏着促狭的语气给他们数——这个月的轮值次数已经不作数了，玄真这身体，等她这几天让善财跑一趟回兜率宫，从老君那多拿几味补药才是正事。

姐妹们在灯下掰着手指头算次数、分责任、控诉玄真如今多么耐战，七嘴八舌地吵成了一锅粥，紫魅心忽然从软榻上慢悠悠地举手表示自己上次只坚持了不到半个时辰——刚说完又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用闷闷的鼻音丢下一句“下次你们先上我殿后”。白织烟探过身去一把捏住她的鼻尖把她从被子里揪出来，说上次玩猜肚脐你把我猜成了大姐，害得我被大姐喷了一脸丝。紫魅心半睁开眼醒了一半说那是因为你的脐饰跟大姐的手感太像了——不信你让大姐摸。朱玄绫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两人立刻闭嘴。

洛小八没有参与姐姐们的斗嘴。她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里握着茶杯却不喝，茶凉了也没发现。大姐刚才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像在脑子里生了根——玄真哥哥能撑到姐姐们先趴下，七姐每次出来腿都打弯弯发抖。她的脸热得能煎鸡蛋，可她的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伸进腰间的荷包里，指腹碰到好几枚新的银白色小珠子，每一枚都是崭新的，光滑温润，刚好能嵌进肚脐窝的大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拿这几枚脐饰，也许是想着万一七姐需要替换就不用再跑回储物室拿了，也许是想着——也许是自己也需要。

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玄真的房门，那扇石门紧闭着，隐约能从门缝里听见墨萦被压低了却仍然拐着弯往上飘的笑声。洛小八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朝走廊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姐，朱玄绫正端茶盏，对上她眼神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唇边那个笑纹比茶还深。洛小八的耳朵烧得快要冒烟了，却还是捏紧了荷包，继续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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