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噜嘟～????”
“小爱，有人给你发消息哎。”
镜前，少女一个个拧开口红，反复在凝脂般的手背上比对色号，思考着哪种更适合今天的舞台灯效。
“帮我看看是谁，我在涂唇妆哦。”
“唔……备注是——‘大野猫’。他说他今晚会回来，路上信号不好没有提前通知。”
“什么？！”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夺回手机，对着消息反复看了五六遍才放下。
“好耶！！！”
爱弥斯猛地抱住后勤小姑娘，惊喜而激动，像是逃了一学期的课，最后竟然发现自己一科没挂一样。
“唔唔…………小爱……轻点…………喘不过气惹……”
“嘿嘿……”
“你男友？”
“你猜～”
“呜啊，我可不敢猜，大明星的私事，乱猜会被干掉的。”
“嘿嘿……是我的亲人啦～”
“真的吗，我闺蜜男友来看她的时候，她也这个反应。”
“真的呦，乱猜的话，干掉你哦。”
“呜哎，你该上场啦小爱……快走快走……”
“开个玩笑，拜拜～”
…………
那场演出是她发挥最好的一次，也是她最心不在焉的一次。
曲终幕落，少女谢绝了晚宴邀请，换下硌脚的高跟鞋，独自走在玻璃暖廊里，像一只粉红色小精灵，轻快而自由。
学生、歌手、模特…………不重要。
采访、赞美、荣誉…………不需要。
她现在只想要回家，回她与他的家。
…………
树是大地的霞帔，雪是明月的婚纱，星是黑夜的请柬。美则美矣，她也并未给自己留下驻足惊叹的时间，她要赶去换上最美的衣服，迎接她最爱的人。
不过，她仍然想向眼前万物说一句“你们好”。毕竟这可是他走过的路，他看过的景，他种下的树…………
对，他曾在房前屋后植了许多树，那时爱弥斯还很小，却也细心地为他准备好暖手袋，然后踩着板凳踮起脚，贴在窗户上看他。那时的树也很小，小到小小爱跳一下就能摸到树枝，她因此折了许多枝丫，也因此挨了不少说教。
如今，那时的小树现已亭亭如盖，正拢在小径两侧迎接那个也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孩子。
…………
寒梅傲立，劲松斜矗。飞雪涤荡了游子的归途，明月照亮了回家的路。
与爱弥斯相反，离家越近，他却越害怕。
他其实并非专程来看她，反而更像是来告别——星际学院最新研究表明共鸣者与隧者共鸣可以实现封堵隧门的效果，这也是目前能够阻挡阿列夫一的唯一方式。
至于代价…………
十死无生，一去不回。
所以，只有他是最佳人选。
但他也有自己的难处。他能制定完整的计划，能做好万全准备，能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但他唯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面对这个被他养大的孩子。
她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唯一的软肋。
爱弥斯担心她会让他感到失望，但其实，漂泊者也同样担心他会让她感到失望。
他不能辜负索拉里斯，可他也不能辜负这个被他养大的小姑娘。所以他认认真真地学，小心翼翼地做，去学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家长，去做一个能让她感到自豪的长辈。
但是……但是…………
算了…………
漂泊者停在路边，望着远处摇曳的灯光，喃喃道：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请原谅…………”
言毕，他再次迈开步伐。
不论如何，人总得回家。
…………
“小爱，我回来了。”
他拿出熟悉的钥匙，打开熟悉的大门，看到熟悉的装潢，被熟悉的粉色扑进怀里。
拥抱对于罗伊人来说既是迎来的喜悦，也是送往的不舍。而在她与他之间，拥抱还有另一层含义。
不知是动物的筑巢本能还是单纯缺乏安全感，小小爱总喜欢把枕头毛毯聚在一起搭成“堡垒”。她在里面很舒心，一地的杂乱可都留给了他来糟心，在遭到多次抗议后，小小爱转而占领了他的怀抱，每天起码有两小时要窝在他的怀里。而如今的拥抱，倒像是她回到了童年的“家”一样。
此时的她早已卸下了浓厚的舞台妆，略施一层粉黛，身上雪绒花的气味淡雅而醉人。
至于衣物，华丽的舞台裙被扔到柜子里，一身素纱白裙配银色缎面一字带高跟，清冷而典雅。
如果让爱弥斯的造型团队看到，她们一定会提出这样那样的不满意见，的确，这些东西的样式规格都不是最好的，但它们无一例外都是漂泊者送的。
他不知道女孩都喜欢什么，便什么都送了一遍，粉底、香水、裙子、高跟鞋…………不过他其实根本就不用担心小爱是否满意，她喜欢的是他，所以无论他送什么，她都觉得是最美的。
“你回来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笑，带着颤。
他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背上，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她没注意到。
她只是抱得越来越紧，鼻尖蹭着他的领口，轻轻感受他身上那让她安心的味道——那是风的清新，是家的甜蜜，以及别的什么……很远的、似曾相识的、说不清的东西。
“你……好像有点瘦了。”
爱弥斯看着他的脸，颧骨的轮廓好像比以前更分明了些。
“是吗？”
他应了一句，随即一言不发，房间因此安静了一瞬。这种安静很奇怪，不应当是久别重逢时该有的。她没在意这个细节，只是走向客厅，转过身看他，可他却还站在原地，姿势很端正，端正到有些僵硬，像随时准备离开一样。
“你这次回来，”她去握住他的手，牵着他坐到沙发上，“能待几天？”
“我……”他顿了一下，目光低垂着，思考该不该欺骗她。
那个停顿不长，但足以让她的心跳漏掉一拍。
“明天就走。”他说。
他终究还是不忍……也是不敢。
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猜疑。
“为什么？这么急？”
她的语气还是像在聊家常，很轻，很淡，像在问明天的天气。
但她的手已经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因为要和你去星炬学院呀。”他摸了摸她的头，竭力将刚才的反应伪装成一个小小的玩笑。
但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时间不早了，小爱，我去收拾一下房间吧。”
夜色逐渐将二人吞没，他想起身，却被她用力按住，像是害怕他会消失在这片黑暗之中一样。
“今晚……一起睡……好吗…？”
“…………”
“就像……小时候那样……”
“…………好……”
他终究还是输给了她，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赢不了她。
…………
浓稠而香甜的月光下，她看他的眼神愈发黏腻。漂泊者有所察觉，便用小臂遮住眼睛，不去想，不去管。
是在害羞吗？
不，他只是在逃避而已。
爱弥斯深吸一口气，她花了点时间压制住自己的愤怒。
…………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明明什么都清楚。你知道我从小就喜欢你，你清楚我从来都没有单纯的将你当做“父亲”或者“哥哥”。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还不愿意……不愿意…………
不……不…………或许……或许你什么都不知道……
…………
“你为什么突然回来？”
“我……想……看看你。”
他在撒谎。
…………
你总是这样，固执又迟钝。我想让你在我面前放下一切重担，你不愿；我想让你在我面前展露一切，你不肯。明明我早就已经长大了，明明我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你照顾的孩子了，明明我早就能帮你分担压力了。为什么还是不承认我？为什么还是不认可我？为什么还要将我当做孩子看待？
我可以成为你的伴侣，可以成为你的战友，甚至可以成为你的性爱工具，可你呢？你甚至……甚至…………
那就别怪我了。
…………
“谢谢，但……”
爱弥斯做了平生最大胆的举动，她翻身跨坐在漂泊者腰上，抓住那用来掩耳盗铃的手，狠狠盖在自己胸口。
少女青涩而丰满的香软快几乎包住整个手掌，可他在震惊之余，眼底却没有一丝情欲的涟漪。
“爱弥斯！？你…………”
少女温热而咸涩的泪水滴落嘴边，堵住了他将要说出口的斥责。
“你摸摸看…………我的心脏……跳的好快……”滚烫的眼泪划过强颜欢笑的嘴角，将他与她的心一同融化，“明明……明明见到自己最喜欢的人了，我却这么……这么紧张……”
“我好害怕……害怕你会失望，害怕你会厌烦，害怕我不配做你的…………”她没有说出“女儿”这个词。
“你说……我是不是……很差劲……”
妆容被哭花了，眉尾没洗净的亮片此刻融进眼泪，凝成灿如繁星的水晶，一颗一颗砸在他的心尖，砸碎其上脆弱的防线。
她依旧笑着哭着，却没了平日的坚强，她在等他的回应，或者说，她在等他的判决。
而他呢？他本想冷淡相应，毕竟此去或许是永别，不必留下更多挂碍。这么想着，他伸出手来，却还是将她的脑袋揽进胸口，一边轻轻抚摸，一边低头吻了吻她的鬓角。
他舍不得，数年的感情历历在目，任谁都无法在自己心上剜出一块肉来。
她已经够累了，平日里她是模特，是明星，是星炬学院的优等生，她在人生的舞台上分饰多角，在社会的战场上独当一面。因为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总有一天会被他发现，届时，她要让他发自内心地为她感到骄傲。
她崇拜他，所以她害怕他，害怕他失望，害怕他反对，害怕他抛弃她。
尽管漂泊者更倾向于把爱弥斯当做妹妹，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在她眼中既是父亲也是母亲，既是超我的压制又是本我的放任，既是最高贵的权威又是最下贱的欲望。她的肉体因他的养育而成长，她的灵魂因他的陪伴而成型，虽无血缘上的父母之名，却有人格上的父母之实。
既然如此，那在他的身边，她就应当有权利变回那个天真懵懂的小女孩，变回……他的女儿。
“爱弥斯……”漂泊者温柔而郑重地说道，“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你也永远是我亲如骨肉的家人。”
“不要伤心，你已经很棒了………好孩子……”
“所以……”
漂泊者轻轻将爱弥斯从自己的怀里往外推，他本意是想与她对视，想让她看清他眼中的真心实意。
但她的反应很激烈，她的脊背瞬间绷紧了，像一只害怕被扔掉的小猫。
对爱弥斯而言，这句话落在黑暗里，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没有激起水花，只是沉下去，一直沉下去，沉到她够不着的地方。她忽然觉得这不是一句安慰，这或许是一句残忍的告别，是他在岸上对着正在沉没的她说，“你游得很好”，然后转身离开。
“呜…………”
“……不……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她的声音是碎的，像沙团被扔进水里，还没到底就已经四分五裂，“就今晚……让我在这儿……陪陪我…………就今晚……”
“…………”
他没有说话，任由沉默将整个屋子灌满。眼泪很快便洇在黑色的衣服上，留下暗色的痕迹，很快便难以分辨，但他感觉到了那温度——滚烫，像烙铁烙在皮肤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沉默下去了。
“好……”
她哭得更凶了。
但那哭声并非刚才那样的崩溃，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近乎沉默的抽噎。眼泪从他的衣襟渗进去，渗过衬衫，渗过皮肤，一直渗到他左胸第三根肋骨下边——那里，心跳沉稳地跳动着。
幼时她经常坐在他的怀里，侧耳便能听到一声又一声“扑通……扑通……”。她无聊时会一遍遍地数他的心跳，直到那心跳与房间里钟表的“滴答”声同频，好像此刻能与时间同行，行至永远，行至终焉。
她那时不知道，钟是会停的。
“…………”
他的手还在她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抚着，节奏和他的心跳一样稳。这种稳让她害怕——他不是在安慰她，他像是在记住她。指腹划过发丝的动作太慢了，慢得如同在描摹一个即将模糊的笔画，每一寸都要刻进骨髓里带走。
于是她不敢哭了，寂静的房间里，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像两股水流汇合又分开。
“…………”
夜继续沉下去。屋里没有开灯，黑暗浓得像墨，把他们两个浇铸成一个形体。她在他怀里蜷着，脚趾微微蜷起来，姿态如同婴儿入睡。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把她抱得更紧。他的手始终在那里——在她的发间，在她的后颈，偶尔滑过她的肩胛骨，像摩挲着一件旧瓷器的胎骨，知道它的裂纹，知道它的温度，知道它总有一天会碎。
她闭着眼睛，没有睡着。
她知道他也没有。他的心跳始终很平稳，但他的沉默变重了，重得像浸了水的棉被，压在他们身上。她感觉到了——他有话要说。那话就在他的喉咙里，在他的舌尖上，在他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呼吸里。
她不敢问。
他不敢说。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在黑暗里，在一片旧居里，像两个守着同一个秘密的共犯。
事已至此，这个夜晚注定漫长无比。漫长到足够把每一滴眼泪都数完，漫长到足够把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都晾干，漫长到足够让两个人同时明白——
有些事，必须向对方坦白了。
“…………”
“…………”
“你是不是又要离开我，而且……可能永……可能很久不回来……”
少女的直觉总是很准，思春的少女更甚。
她在质问，只是没敢跟他对视，她怕那双金黄色的瞳孔会让她失控。
而“罪人”却看着她，一半怜爱，一半愧疚。
“对不起，小爱…………”
他早就该道歉了。他原本以为爱弥斯会快快乐乐地长大，然后跟其他女孩一样学习、工作、玩乐乃至恋爱结婚，到那时他就算是“无牵无挂”了。
可惜呀，或许这世上绝大多数孩子都不会按照家长的预想成长。他在她心中的分量实在是太过沉重，沉重到所有一切仿佛都无关紧要。
“我不要你的道歉！”
她忽然从他怀里挣出来，像溺水的人猛地浮出水面。声音是哑的，被眼泪腌过，涩得发苦。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是那种烧到最后的火焰，不是亮，是烫。
“我只要……只要你…………”
“你要去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她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覆在颧骨上，微微颤动着，像蝶翼，“我可以一直陪着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丢下”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轻得像花瓣落在井水里，连涟漪都没有。
但那两个字重重地砸在他心上，砸破了多少艰难险阻的无法撼动分毫的心房。
“不，小爱，不……………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带你一起去冒那些命悬一线的险。”
“…………”
她听见了。
她听见了那五个字，听见了他说“最重要的人”，听见了他的声音里那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她全都听见了。
但她没有心软。
“可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允许你一次又一次地离开，一次又一次地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身处险境！”
他哽住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她。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配反驳她……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如果换作是她一次次不告而别，一次次消失在危险里，他也会疯掉，他也会像她一样，抓着对方的衣襟，声嘶力竭地质问：
为什么，总是离开我。
“对不起……”他闷闷地说，声音支离破碎。
“隧门…………你应该知道，星炬学院应该有相关研究……有高维存在要通过隧门入侵索拉里斯，必须拦住它。”
如果骗她说此次行动简单的如同散步，她一定会要求跟着去；如果实话实说这次行动十死无生，她也一定会去跟他一同赴死。
“不算简单，但对我而言也不难。”
“别骗我…………”
“当然没骗你。”
“我都没骗过你……以后也不要骗我……”
“我保证，小爱。”
“…………”
其实她骗过他，就像刚刚，她说房间里一切如旧是因为学业繁忙，没有时间打理。实际的理由却有些难以启齿。
一切与他有关的，爱弥斯都视若珍宝。她不能支配他，不能阻止他离开，但她可以支配那些承载了无限回忆的东西，她不允许任何见证过他与她过往种种的事物消失…………像他那样消失…………所以她尽量让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如同曾经一样，如同他离开她之前那样。
不过，现在，爱弥斯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留不住你…………如果不能陪在你身边，这些死物有什么用？
我只能通过它们来思念你，但倘若你永远离开了我，思念又有什么用？
倘若没有你，我还有什么用？
没用…………没用…………都没用…………唯一有用的是………………
让你的余生都有我的痕迹。
………
我知道你又骗了我，但我不怪你。
因为你不知道，不知道我本就想代替你。
星炬学院对隧者与隧门的研究本就不是什么机密，你能接触到的，我能更轻松地接触到。我猜到了你总有一天会去冒险，总有一天会打算牺牲自己。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
我清楚自己终究要面对与你永别的那一天，尽管我发自内心地不愿意接受那一天终究会到来。
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舍不得你。
但我也不是那个懵懂的孩子了。
没有你的这段时间，我经历了很多事，遇见了很多人。
我发自内心地爱上了这片名为拉海洛的大地，以及这片大地上所有安居乐业的人。
我仍然想拯救这个世界，与幼时只是单纯想要模仿你不同，这次是我独立产生的想法。
但……在这条路上走的越久，我越发理解你的艰辛。
总之，我承认，我做不到，我没有能力成为一名像你一样的救世主。
不过没关系，我不必成为你。
你负责拯救世界，那我就负责拯救你。
我会成为你的救世主。
一位只属于你的救世主。

她怕他醒来，却又希望他醒来，便用最大胆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吻别了自己最爱的人，可他只是在久违的安稳梦境中感受到一阵窒息——爱弥斯的身边太令他感到安逸了，安逸到连她的离去都没有察觉。
天边朝阳又现，叶尖晨露复落。漂泊者睁开眼，床头的黑猫玩偶依然欢笑，而枕边人已不会再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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