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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日的傍晚,剧院的后台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谧。
夏织坐在化妆镜前,镜子里映出她穿着水手服的身影——深蓝色领结、白色衬衫、百褶裙、黑色长袜、黑色系带皮鞋。和她平时上学时的装扮一模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个被银蓝色烛光照亮的后台里,她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即将站在舞台上的、被数百双眼睛注视的、魔术师的助手。
“紧张?”
莉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魔术师今天换了一身新的洛丽塔——同样是黑色的裙摆,但袖口和领口镶着银色的蕾丝,裙摆上的暗红色蔷薇比上一次更多、更密,像是开满了整片夜幕。魔女帽换了一顶更大的,帽尖的星星换成了一弯银色的新月,随着她的动作洒下细碎的、转瞬即逝的银光。
“有一点。”夏织承认。她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冬香——妹妹正在给自己系鞋带,系了一遍觉得不够紧又拆开重新系,已经反复了三次。
“别紧张。”莉洁走到两个人中间,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两张折好的纸条,分别递给她们,“这是今晚的流程。你们看看就行,不用记——反正待会儿也不会按照流程来。”
夏织展开纸条。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随机应变。
冬香的纸条上写的是同样的内容。
“这算什么流程?”冬香抬起头,表情介于困惑和无奈之间。
“就是没有流程的意思。”莉洁把魔女帽扶正,帽尖的新月晃了晃,“真正的魔术,有一半是即兴的。观众的反应、舞台的氛围、甚至空气湿度的变化——都会影响魔术的效果。提前写好剧本的魔术,就像提前写好台词的相声,不是不可以,但少了灵魂。”
夏织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所以,我们今天要表演的到底是什么?”
莉洁转过身,面对她们。银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秘密。”
剧院的舞台上,灯光暗得像深海的午夜。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他们有的是魔术爱好者,有的是被口碑吸引来的普通人,还有几个端着摄影机的人,或在前或在后,眼神始终死死锁在舞台上。
夏织站在舞台侧翼,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手心微微出汗。冬香站在她旁边,双手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准备好了吗?”莉洁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小魔术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黑色的洛丽塔裙摆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她朝姐妹俩伸出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邀请她们跳一支舞。
夏织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她牵着冬香的手,走上了舞台。
聚光灯的光比她们想象的要刺眼得多。站在光里的时候,台下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黑色的轮廓——看不清人脸,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数百道目光汇聚在身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
莉洁站在舞台中央偏左的位置,两侧各放着一个方形的物体,用暗红色的绒布盖着。大的那个大约有两米见方,小的那个只有六十厘米见方。两块红布在聚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血液凝固后的深红色,褶皱间藏着深深的阴影。
“今晚,”莉洁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剧场,带着那种熟悉的、隔着一层水晶的质感,“我和我的两名新人助手一起,来完成一个前所未有的魔术。”
她转向夏织和冬香,微微欠身。
“请。”
两个女孩走到了舞台中央。
莉洁走到左边的红布前,捏住布角,轻轻一掀。
红布滑落,露出一个银色的笼子。
笼子大约两米高、两米宽,栏杆是银白色的金属,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笼子的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门上刻着和之前箱子上类似的几何图案——六芒星、圆环、以及一些夏织现在已经开始慢慢能看懂一点的符号。
“这是大笼子。”莉洁说,然后走到右边的红布前,掀开了第二块布。
小的那个笼子大约六十厘米见方,同样是银白色的栏杆,同样刻着几何图案,同样虚掩着门。
“这是小笼子。”莉洁说,转向两个女孩,“请进。”
夏织看了冬香一眼。冬香的嘴唇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这好有趣,我还要玩”的光,和第一次在街头看到电锯时一模一样。
“哪个笼子?”夏织问。
莉洁歪了歪头,帽尖的新月洒下一片银光。
“大的。”她对夏织说,然后看向冬香,“小的。”
夏织走向大笼子。笼子的门比她想象的要重,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推开门,弯腰走了进去,在笼子中央站定。栏杆之间的距离大约有十厘米,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舞台上的每一个角落。
冬香钻进了小笼子。小笼子刚好能让她蜷缩着坐下,她盘腿坐在笼子底部,双手抓着栏杆,像一只被关进宠物笼子的小猫。
莉洁走到两个笼子中间,双手同时抬起。两个笼子的门在她抬手的瞬间自动关上了,发出两声清脆的、几乎同时响起的“咔嗒”。
“接下来,”莉洁面对观众,声音平静而清晰,“我会让这两位年轻的女士,变成别的东西。”
她转身,从舞台侧翼拿起那两块暗红色的绒布,重新盖在了两个笼子上。
红布落下的那一刻,夏织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暗红。
隔着红布,她能看到聚光灯的光透过来,把整个笼子内部染成了某种介于血色和暮色之间的颜色。她能听到莉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小魔术师走到了舞台中央,开始了她的开场表演。
“各位,魔术的核心是什么?”莉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是欺骗吗?是技巧吗?不。魔术的核心,是‘可能性’。”
掌声。
夏织站在笼子里,等待着。她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经历了上一次的切割之后,她的身体似乎学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等待。不挣扎,不猜测,只是安静地等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笼子忽然震颤了一下。
不是晃动——是一种更细微的、更内在的震颤,像是笼子的金属栏杆本身在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笼子的内部、从她脚下的地板、从她头顶的空气中同时涌出来。
夏织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正在变粗。
不——不是变粗。是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变化。她的骨骼在发出细微的、像是竹子生长时的咔咔声,她的肌肉在重新排列,她的皮肤在……
她来不及看清自己的变化。
因为下一瞬间,笼子剧烈地震颤了起来。
红布在笼子外面疯狂地抖动,像是有大风在吹,但舞台上没有风。金属栏杆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夏织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扯、挤压、重塑。她的意识变得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覆盖她的思维,一层又一层,厚厚地、密密地裹上来。
她最后能感知到的东西,是冬香的尖叫声从旁边的笼子里传来——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那种“天哪这太不可思议了”的、带着笑的尖叫。
然后,一切安静了。
莉洁走回观众席的时候,手里变出了一朵玫瑰。她把玫瑰递给第一排的一位老太太,老太太接过去的时候,玫瑰变成了一只白色的蝴蝶,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又从一位中年男人的领带里抽出了一条长长的彩色丝带,丝带越抽越长,最后变成了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谢”字。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
她在观众席上流连了大约十分钟,变完了七八个小魔术,才不紧不慢地走回舞台。
“好了,”她说,拍了拍手,“现在,让我们来看看我们的两位助手……变成了什么。”
她先走到小笼子旁边。
红布被掀开的瞬间,观众席上传来了一阵惊呼。
小笼子里蹲着一只兔子。
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竖得笔直的小兔子。它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那种实验动物常见的粉红色,而是一种明亮的、带着惊慌的、非常像冬香每次被姐姐发现偷吃零食时的眼神。
小兔子的前爪扒着笼子的栏杆,鼻子急促地抽动着,耳朵一会儿竖起来一会儿耷拉下去,整个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莉洁蹲下来,和笼子平视。
“冬香?”她轻声问。
小兔子的耳朵猛地转向她的方向。然后,那只兔子——极其不符合兔子生理特征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观众席上又传来一阵惊呼,这次夹杂着笑声。
莉洁站起来,走到大笼子旁边。
她捏住红布的一角,猛地一掀。
红布滑落的瞬间,观众席陷入了短暂的、完全的死寂。
然后,尖叫声。
不是恐惧的尖叫——是那种在游乐园坐过山车时发出的、混合了震惊和兴奋的尖叫。
大笼子里蹲着一只老虎。
不是普通的动物园老虎——这只老虎的体型比正常的老虎小了大约四分之一,但它的毛色极其漂亮:深橙色的底色上,黑色的条纹不是普通的直线,而是像水波一样流动的、带有银色光泽的曲线。它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和夏织的眼睛一模一样——如果夏织的眼睛被放大到老虎的尺寸、被装进一只猛兽的头颅里的话。
老虎趴在笼子里,前爪交叠,尾巴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地面。它的表情——如果老虎可以有表情的话——是一种混合了困惑和镇定的奇怪表情。
莉洁走到大笼子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笼子里的老虎。
“夏织?”她问。
老虎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深蓝色的眼睑覆盖住深蓝色的瞳孔,然后又抬起。
那是夏织式的确认——不点头,不摇头,只是一次缓慢的、意味深长的眨眼。
莉洁笑了。
她转身走到小笼子前,打开了笼门。那只白色的小兔子在笼门打开的瞬间猛地往后退了几步,缩在笼子最里面的角落里,耳朵紧紧地贴在背上,整个身体蜷成了一个白色的毛球。
“别怕。”莉洁轻声说,伸出手,缓慢地、温柔地探进笼子里。
小兔子的鼻子抽动得更快了,它在空气中嗅着什么——也许是莉洁指尖残留的魔法的气息,也许是某种它作为兔子本不该能闻到的东西。
莉洁的手指碰到了兔子的背。柔软的、温热的、微微颤抖的毛皮在她的指尖下起伏着。
她轻轻地把兔子捧了起来。
兔子在她手心里挣扎了一下——四只小短腿在空中徒劳地蹬了几下,白色的毛球在银色的掌心里滚动——但很快就不动了,只是急促地喘着气,红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莉洁把兔子举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
“嗯,”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确实是冬香。”
她把兔子转向观众席,兔子在聚光灯下被照得通体雪白,红眼睛像两颗小小的宝石。
“这只兔子,刚刚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初中女生。”莉洁的声音平静而清晰,“而现在,她是一只兔子。一只会害怕、会紧张、会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答应过做魔术助手的兔子。”
观众席上传来笑声。
兔子在她手心里剧烈地挣扎了一下。
莉洁松开手,兔子的四只小短腿在空中划了几下,然后稳稳地——不,不算“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它在地上弹了两下,像一只真正的兔子一样用后腿蹬了一下地面,然后愣住了,仿佛在惊讶自己竟然会做出兔子的动作。
莉洁没有给它更多的时间思考。
她弯腰,一把抓住了兔子——双手捧住它的身体,拇指轻轻按住它的前腿——然后直起身,转向了大笼子。
大笼子的门是开着的。
莉洁捧着兔子,走到了大笼子的门口。
兔子在她的手心里突然开始疯狂地挣扎。它的四条腿同时蹬了起来,身体剧烈地扭动着,耳朵甩来甩去,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它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到的悲鸣——
“叽——”
那是冬香的声音,是她从兔子形状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的、绝望的呼唤。
莉洁没有犹豫。
她把兔子丢进了大笼子。
兔子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落在大笼子的地面上,弹了一下,然后疯了似的朝笼门的方向冲去——但笼门已经在它落地的瞬间关上了,银白色的栏杆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兔子撞在栏杆上,弹回来,又冲过去,又弹回来。
它的前爪扒着栏杆的缝隙,拼命地往外挤,但缝隙太小了——小到连兔子的头都钻不过去。
然后,它感觉到了身后的影子。
老虎站起来了。
那只深橙色、黑纹带着银光的老虎,缓缓地从趴着的姿势站了起来。它的体型比正常的成年老虎要小,但即便如此,它的头颅也足有兔子整个身体那么大。它的脚步无声无息——肉垫踩在笼子的金属底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一步一步地、不紧不慢地走向那只蜷缩在笼子角落里的白色小兔子。
兔子转过身,背抵着栏杆,面对着缓缓逼近的老虎。
它的耳朵完全贴在了背上,整个身体缩成了一个尽可能小的白色毛球,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兔子的眼泪,和人类的眼泪看起来一模一样。
“叽……”又是一声极轻极细的悲鸣。
老虎走到了兔子面前。
它低下头,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那只颤抖的白色小毛球。
然后它张开嘴。
老虎的嘴——如果这不是魔术,而是一只真正的老虎——足以一口吞掉这只兔子。而这只老虎确实这样做了。它的上下颚张开到极限,露出了四颗长长的犬齿,以及后面密密麻麻的、用于撕裂肉食的臼齿。
兔子被含进了那张嘴里。
没有咀嚼。只是一次完整的、流畅的吞咽——老虎的喉咙肌肉收缩了一次,兔子的白色毛球就消失在了那张橙黑色的巨口中。最后留在视线里的,是兔子的一小截白色尾巴,在老虎的唇边闪了一下,然后也被吸了进去。
老虎的喉咙处鼓了一下——那是兔子通过食道的痕迹。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老虎合上了嘴,舔了舔嘴唇,然后重新趴了下来,前爪交叠,尾巴缓慢地拍打着地面。它的表情——如果老虎可以有表情的话——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和困惑和某种“我刚才真的吃了我的妹妹吗”感想的表情。
观众席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和尖叫声。
莉洁站在笼子旁边,提起裙摆,微微屈膝,接受着观众席上涌来的声浪。她的表情平静而优雅,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满足的笑意——像一个终于把最难的一道菜端上桌的厨师。
掌声渐渐平息。
莉洁走到大笼子前,打开了笼门。老虎从笼子里走出来——它的动作依然保持着夏织特有的那种克制和从容,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莉洁从舞台侧翼拿来了一块新的红布——比之前盖笼子的那两块都要大,大约有两米见方——盖在了老虎的身上。
红布落下的瞬间,老虎的身体轮廓在布下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缩小了。不是缩小成兔子的尺寸——而是缩小成了一个人形的尺寸。
莉洁掀开红布。
夏织蜷缩着躺在舞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腹部,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她的水手服被汗水浸湿了,深蓝色的领结歪到了一边,白色衬衫的领口大敞着,露出剧烈起伏的锁骨。她的百褶裙皱成了一团,黑色长袜的边缘被揉出了细密的褶皱,黑色系带皮鞋有一只的鞋带散开了。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腹部。
她的肚子鼓了起来。
不是怀孕几个月的那种隆起——而是更大、更圆、更夸张的隆起,像是她的肚子里塞进了一只——不,正是塞进了一只——兔子。
夏织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嘴唇微微颤抖。她的手覆在隆起的腹部上,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胎动,而是一种更急促的、更慌乱的、像是被困在狭小空间里的小动物在拼命挣扎的那种动。
莉洁蹲下来,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夏织。
“感觉怎么样?”她轻声问。
夏织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了一些含混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但从口型来看,她说的是:“她……在……动……”
“嗯。”莉洁点了点头,“她确实在动。而且她现在很生气。”
夏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莉洁站起来,转向观众席。
“各位,”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隔着一层水晶的质感,“你们刚刚目睹了一只兔子被一只老虎吃掉。而现在,那只老虎变回了人形,但那只兔子……还在她的肚子里。”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混杂了惊叹和不安的窃窃私语。
“那么,”莉洁说,“问题来了:如何把一只被吃掉的兔子,从一个人的肚子里取出来?”
她停顿了一秒。
“答案很简单。”
她转身,朝舞台侧翼走去。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推着一张桌子——不是之前那种白色的切割台,而是一张更窄、更长、表面覆盖着深蓝色绒布的桌子。桌子大约两米长、五十厘米宽,四条腿是银色的金属管,末端装有黑色的橡胶轮子。
她把桌子推到舞台中央,停在夏织旁边。
“请。”她对夏织说,伸出手。
夏织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张桌子,然后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她的表情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混合了“我真的要这样做吗”和“好吧反正我已经被切成两半过了”的妥协。
她伸出手,抓住了莉洁的手。
莉洁把她扶了起来,引导她走到桌子旁边。夏织在桌子边缘坐了下来,然后慢慢躺了下去。深蓝色的绒布贴着她的背部,比之前的白色台面更柔软、更温暖,但也更容易让人感到一种……仪式感。
莉洁从桌子下面抽出了四条皮带——黑色的、宽约五厘米的皮质束带,末端是黄铜的搭扣。她把夏织的双手分别固定在桌子两侧的束带里,又把她的双脚也固定住了。夏织的手腕和脚踝被束带紧紧地勒住,金属搭扣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剧场里显得格外清脆。
“这是为了不让你动。”莉洁解释道,“接下来的部分,如果你乱动的话,会很麻烦。”
夏织躺在桌子上,双手被束在身体两侧,双脚被固定住,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剧场的天花板不是星空,而是一面巨大的、深紫色的穹顶,上面画着金色的星图和星座。她的呼吸又急又浅,隆起的腹部在她的呼吸中上下起伏着,皮肤下的那个小东西依然在不停地动。
莉洁从桌子旁边的工具架上拿起了一样东西。
一把手术刀。
不是魔术道具——不是那种刀刃会缩回去的、骗小孩的假货。而是一把真正的、银色的、刃口薄得几乎透明的手术刀。刀柄是黑色的木质材料,上面刻着和笼子上类似的几何图案。刀刃在聚光灯下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冷冽的白光。
观众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莉洁走到夏织的左侧,站在她的腰部旁边。她低下头,银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夏织隆起的腹部,刀尖悬在皮肤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
夏织躺在桌子上,看着穹顶上金色的星图。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是平稳的——那种在经历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后,身体学会了接受的平稳。
莉洁的刀尖碰到了她腹部的皮肤,刀刃轻轻划过。
夏织的腹部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血。
和切割时的银白色光膜不同——这次,切口处什么都没有。不是光,不是血,不是任何液体或固体。只是一道缝。一道干净的、整齐的、像是被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切开的缝。皮肤和肌肉向两侧微微翻开,露出了下面的……不是内脏,不是骨骼,而是一片深沉的、温暖的、像是黄昏时分的天空一样的橙红色光。
然后,一只手从那个口子里伸了出来。
一只人的手。
不大——比成年人的手小很多,手指纤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只手从夏织腹部的切口中伸出来,五根手指在空中张开又合拢,像是在试探外面的空气。
观众席上爆发出了尖叫。
不是恐惧的尖叫——是那种在看恐怖电影时,明明知道是假的但还是被吓得跳起来的那种尖叫。几十个人同时发出了那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阵短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那只手抓住了切口的边缘,用力往外撑。
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然后是一颗头。
一个黑色的小脑袋从夏织的腹部钻了出来。
是的,冬香从夏织的肚子里爬了出来。
过程大约持续了十几秒钟。她先是伸出了上半身,双手撑着桌子边缘,然后是一条腿,然后是另一条腿。她穿着JK制服裙和黑色及膝袜,脚上蹬着一双小皮鞋——就是今天来剧场时穿的那身衣服,和她进入小笼子之前一模一样。
她整个人从夏织的肚子里爬出来之后,坐在桌子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上全是汗水——不,不全是汗水,还有眼泪。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姐,你还好吗?”
夏织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紧闭着。面对冬香的呼唤并没有能够作出反应。
她躺在桌子上,腹部的那道骇人的洞口仍然存在着。整个人的肚皮被剖开了。观众席上的人们纷纷起立,伸着脖子,想要看清她肚子里的样子。但很可惜,一道银白色的膜覆盖在了切口上,没有人能看清里面器官的模样。
冬香愣了一下,然后扑到了夏织身上,双手紧紧地抱住姐姐的脖子,把脸埋在夏织的肩膀上,哽咽了起来。
莉洁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表情平静,但嘴角明明在笑。她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冬香的肩膀,打断了冬香——
“好了冬香,”她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你姐姐还没有被拼回去呢。”
冬香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莉洁,然后又看了看姐姐——夏织的腹部被一层神奇的银光膜质覆盖着,银色的光流动着,没有血,没有可怖的器官,乍一眼看上去很难让人相信她的腹部已经被切开了。但是冬香摸了摸她的颈动脉,探了探她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血液,生死不明。
“你……你是说……她……她没事?”冬香哽咽着问。
“她没事。”莉洁说,“但如果你继续趴在她身上,压着她的胸口,她可能就会有事了。”
冬香连忙从夏织身上爬起来,站在桌子旁边,双手绞在一起,眼泪还挂在脸上。
莉洁走到桌子的一端,看着躺在桌面上的夏织。夏织的眼睛紧闭着,四肢的肌肉都没了力气,看起来的确像是一具尸体,但同样像是等待着真爱之吻的睡美人。
“夏织,”莉洁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夏织没有反应。
“很好。这就对了。”莉洁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观众席,“各位,我们的一位助手已经从肚子里爬出来了。但另一位助手——就是这位刚刚被开膛破肚、肚子里爬出来一个人、现在生死不明的姐姐——还没有完成她的转变。”
她从舞台侧翼拿来了最后一块红布——比之前所有的布都要大,大约有三米见方,暗红色的布料在聚光灯下像一片凝固的暮色。
她把红布盖在了夏织的身上。
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红布落下的瞬间,布下的身体轮廓开始缩小。
不是像之前那种剧烈的、震颤性的缩小——而是一种缓慢的、流畅的、像是在退潮的海水一样的缩小。布下的隆起从人形变成了更小的、更圆润的、更柔软的轮廓。
莉洁站在红布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安静地等待着。
观众席上没有人说话。
整个剧场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的教堂。
莉洁开始倒数。
“三。”
布下的轮廓不再缩小了。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小的、蜷缩着的、毛茸茸的轮廓。
“二。”
那个小轮廓动了一下——不是挣扎,而是一种更像是调整睡姿的、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挪动。
“一。”
莉洁掀开了红布。
红布下面是一只兔子。
一只白色的、毛色带着深蓝色光泽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的兔子。它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和夏织一模一样的深蓝色——此刻正用一种平静中带着一丝“我经历了什么”的目光看着这个世界。
它的前爪交叠在身前,蹲在桌面上,尾巴是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团子,深蓝色的眼睛在聚光灯下眨了一下。
又眨了一下。
然后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前爪——两只毛茸茸的、浅棕色的、肉垫是深粉色的小爪子。它把一只前爪抬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肉垫,然后又放下去。
它的表情——如果兔子可以有表情的话——是一种非常夏织式的、冷静地接受了“我变成了一只兔子”这一事实的、略带无奈的表情。
观众席上爆发出了今晚最热烈的掌声。
莉洁弯腰,把那只白色的兔子从桌面上捧了起来。兔子在她手心里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发抖,只是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舞台、聚光灯、观众席、站在旁边的妹妹。
莉洁把兔子转向观众席,高高举起。
“这就是今晚的最后一位——从老虎变成人、从人变成兔子的——栖川夏织!”
掌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上舞台。
莉洁把兔子递给了站在旁边的冬香。
冬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姐姐变成的兔子。观众们都以为这是障眼法,真正的夏织已经藏身在了后台、道具里、或是其他什么地方。但知道表演的实质的冬香知道,这只兔子就是她的姐姐。
莉洁的魔术充满了真实,没有瞒天过海的障眼法,而是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的魔法。况且她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哪怕姐姐变成兔子,她也认识。
白色的小兔子在她的手心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前爪搭在冬香的手腕上,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冬香的脸。
冬香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了兔子的额头。
兔子的毛很软,带着一种温热的、活着的体温。她能感觉到兔子的心跳——很快,比人类的心跳快得多,但节奏很稳,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小小的鼓在敲。
“姐。”冬香轻声说,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她在笑。
兔子在她的手心里,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深蓝色的眼睑覆盖住深蓝色的瞳孔,然后又抬起。
那是夏织式的确认。
莉洁站在她们旁边,提起裙摆,做了一个深深的、正式的屈膝礼。帽尖的新月洒下一片银光,落在两个女孩——一个人类女孩和一只兔子——的身上。
“感谢各位今晚的到来。”莉洁的声音清澈而平静,“魔术的真谛,不在于欺骗,而在于相信。相信不可能的事情,可能会发生。”
她直起身,嘴角微微翘起。
“晚安。”
幕布缓缓落下。
掌声在幕布的另一侧持续了很久很久。
幕布落下的那一刻,后台的灯光亮了起来。
冬香捧着姐姐,快步走进了后台的化妆间。化妆间的镜子还亮着,镜子里映出她捧着兔子的样子——一个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头发乱糟糟的初中女生,手心里捧着一只白色的、深蓝色眼睛的兔子。
她把兔子放在化妆台上,然后转身,双手撑在台子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姐,”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兔子蹲在化妆台上,前爪交叠,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然后,兔子——极其不符合兔子生理特征地——点了点头。
冬香“噗”地笑了出来,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点头的样子好好笑,”她一边哭一边笑,“像一只……像一只觉得自己是人的兔子。”
兔子歪了歪头,用一种“你说完了吗”的表情看着她。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莉洁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根魔术棒,魔女帽已经摘掉了,银紫色的丸子头上的星星发饰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微微泛红的笑容——像是一个刚刚跑完长跑的人,身体很累,但心情很好。
“冬香。”莉洁走到化妆台旁边,把魔术棒放在台面上,“你想现在把你姐姐变回来吗?”
冬香看着化妆台上的兔子。
兔子也看着她。
深蓝色的眼睛和冬香的眼睛对视着。
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冬香开口了。
“不想。”
莉洁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不想?”
“不想。”冬香重复了一遍,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她伸手,把姐姐兔子从化妆台上捧起来,抱在怀里。兔子的身体贴着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兔子温热的体温和快速的心跳。
“姐,你想想,”冬香低头对怀里的兔子说,嘴角翘得老高,“你刚才吃掉我的时候,可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我当然知道那是你变成老虎之后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但不管怎么说,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我的回合了。”
兔子在她的怀里微微挣扎了一下——但兔子的力气太小了,四只小短腿在空中蹬了几下,完全无法从一个十四岁女孩的怀抱中挣脱。
“现在,”冬香把兔子举到眼前,深蓝色的兔子和浅金色的女孩对视着,“你是一只兔子。一只可以被我想抱就抱、想摸就摸、想——”
她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兔子。”
兔子的深蓝色眼睛瞬间瞪圆了。
冬香把兔子翻了过来,让它四脚朝天地躺在自己的手心里。兔子的四只小短腿在空中徒劳地蹬着,白色的肚皮暴露在空气中,一起一伏的。它的深蓝色眼睛里满是——如果兔子可以有这种表情的话——一种混合了震惊和无奈和“你等着”的表情。
冬香用手掐住了兔子的后颈,就像她在生物学课堂上,老师教给她的,提起兔子的手法一样。冬香向来不是一个传统的好学生,但此刻的她把这个知识点记得没有一点差错。
“不要挣扎哦姐姐,小心我把你做成兔肉火锅。”
兔子的深蓝色眼睛颤抖了一下,随后又开始了更剧烈的挣扎。
“你敢?”就算物种已经不同,冬香也还是读懂了夏织的心思。
“呐,反正就算真的把你涮了。莉洁也能把你再完好无损地变回来的吧。”
“还真是……”
身旁传来了莉洁的吐槽。也不知道是在赞同冬香的话,还是对她们姐妹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有些无语了。
“开玩笑的。我才不会吃掉姐姐呢。不过虽然不会被吃掉,但是当几天我的宠物还是难免的啦。”
冬香看向莉洁。
“莉洁,能不能让她保持兔子的状态几天?”
莉洁靠在化妆台旁边,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可以。”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负责照顾她。喂她吃兔粮,给她换水,清理她的笼子——所有的饲养工作,你来做。”
“没问题!”冬香毫不犹豫地回答。
“而且,”莉洁补充道,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你不能把她当玩具。她是你姐姐,不是你养的一只普通兔子。你可以……嗯,‘报复’一下,但不要过分。”
冬香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保证。”她说,然后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兔子,“姐,你听到了吗?就几天。几天之后我就让莉洁把你变回来。”
兔子在她手心里停止了挣扎。它四脚朝天地躺在冬香的手掌上,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冬香的脸,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它极其勉强地、带着一种“好吧我认了”的无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冬香把它翻过来,抱在怀里,脸颊贴着兔子柔软的背毛,闭上了眼睛。
“姐,”她轻声说,“你知道吗,从小到大都是你照顾我。你帮我系鞋带、帮我整理书包、在我被欺负的时候替我出头、在我做噩梦的时候陪我睡觉。你从来不让任何人欺负我。”
她顿了顿。
“现在,换我照顾你了。”
化妆间里安静了很久。
莉洁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很亮很亮的、像是星星一样的光。
她拿起魔术棒,转身走向门口,却又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冬香抱着兔子,站在化妆台前,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女孩的形状和一个兔子的形状,靠得很近很近。
“几天后见,夏织。”
门关上了。
接下来的三天,是栖川冬香人生中最快乐的七十二小时。
第一天早上,冬香比平时早起了四十分钟。她穿着睡衣、赤着脚跑到客厅——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银白色的小笼子,是莉洁前一天晚上送过来的。笼子里铺着柔软的干草,一个小食盆里装着兔粮,一个小水壶倒挂着,金属的出水口滴着晶莹的水珠。
笼子里,一只兔子蜷缩在干草上,深蓝色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还在睡觉。
冬香蹲在笼子前面,双手扒着笼子的栏杆,把脸凑到笼子前面。
“姐——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兔子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另一只耳朵也动了一下。然后深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用一种“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的目光看着笼子外面那张过于兴奋的脸。
冬香打开笼门,把兔子从里面抱了出来。兔子在她手心里很乖——不挣扎,不反抗,只是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表情是一种非常夏织式的、冷静的容忍。
“今天你不用去上学,我帮你请完假了。”冬香一边给兔子梳毛一边说,“但我得去。所以白天你一个人在家——不,一个人在笼子里——要乖乖的哦。不许咬笼子,不许打翻食盆,不许——”
兔子伸出前爪,轻轻拍了拍冬香的手背。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意思是:说完了吗?
冬香笑了,把兔子举到嘴边,轻轻亲了一下它的额头。兔毛的触感柔软得像是云朵,带着一种淡淡的、温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我走了,”她把兔子放回笼子里,关好笼门,“晚上见。”
兔子蹲在笼子里,前爪交叠,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冬香换校服、背书包、在玄关穿鞋。冬香穿好鞋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笼子——兔子依然蹲在那里,依然看着她。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啦,”冬香笑着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兔子的眼睛眨了一下。
冬香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笼子里的兔子缓缓地、带着一种“我终于可以安静一会儿了”的满足,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第一天放学后,冬香几乎是跑着回家的。她在玄关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冲进了客厅——笼子里的兔子正蹲在食盆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一根胡萝卜。听到动静,它的耳朵转向了冬香的方向,嘴里还叼着半截胡萝卜。
“姐!”冬香扑到笼子前面,“你想我了吗?”
兔子把剩下的半截胡萝卜吃完,然后用一种“你早上出门到现在才过了七个小时”的目光看着她。
冬香把兔子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沙发上,然后自己也爬上沙发,把兔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一边看电视一边给兔子顺毛,手指从兔子的头顶一直梳到尾巴根。兔子的毛在她的指缝间流淌,柔软得像被阳光晒暖的溪水。
兔子一开始是拒绝的——它试图从冬香的膝盖上跳下去,但冬香的手按住了它。几次挣扎之后,它放弃了,趴在她的膝盖上,耳朵软塌塌地垂下来,深蓝色的眼睛半闭着,发出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呼噜又不太像呼噜的声音。
冬香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兔子,嘴角翘得老高。
“姐,”她说,“你以前从来不会让我这么摸你的头。”
兔子的耳朵动了一下。
第二天晚上,冬香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的事情。
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把兔子放在自己的面前。兔子蹲在地毯上,深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她,耳朵竖得笔直,整个身体处于一种随时准备逃跑的紧绷状态。
冬香伸出双手,轻轻地、稳稳地握住了兔子的两只后腿。
兔子开始挣扎——四条腿同时蹬了起来,白色的身体在地毯上弹了好几下,但冬香的手握得很紧,它跑不掉。
冬香把兔子翻了过来,让它四脚朝天地躺在自己的手心里。
兔子的深蓝色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冬香用一根手指,轻轻地、缓慢地、从兔子的脚心划过。
兔子的后腿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在冬香的手心里弹了起来——然后又是第二下、第三下。它的四条腿在空中疯狂地蹬着,耳朵甩来甩去,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
如果兔子可以有这种表情的话——
是一种混合了“你竟敢”和“你给我等着”和“等我变回人形你就死定了”的愤怒。
但冬香没有停。
她笑着,手指在兔子的脚心上画着圈,从脚掌到脚跟,从内侧到外侧。兔子的挣扎越来越剧烈,整个身体在她手心里扭动得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但它发不出任何声音。兔子的喉咙里只能发出那种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到的“叽”声,和它现在的愤怒程度完全不成比例。
“姐,”冬香一边挠一边笑,“你知道吗,你现在感人的感觉越来越像一只小宠物了,又气又没办法反抗。只能哈哈气的小家伙。”
兔子的后腿又一次猛地蹬了一下。
冬香松开了手,把兔子翻过来,放在地毯上。兔子在获得自由的瞬间猛地弹了起来,四条腿同时发力,像一支箭一样射进了笼子里。它缩在笼子最里面的角落里,背对着冬香,耳朵紧紧地贴在背上,整个身体蜷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球。
冬香趴在笼子前面,歪着头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毛球。
“姐?”
没有反应。
“姐,生气啦?”
没有反应。
“我错啦?”
兔子的耳朵动了一下——只有一下。
冬香笑了。
“我就当你原谅我了。”
兔子的另一只耳朵也动了一下。
第三天,冬香放学回来的时候,发现笼子的门是开着的。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书包从肩膀上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冲过去,蹲在笼子前面——笼子里空空如也。食盆里的兔粮少了一半,水壶里的水也少了一些,干草被扒出了一个坑——但兔子不在。
“姐?”她的声音发抖了,“姐!”
客厅里没有。
厨房里没有。
阳台没有。
她的房间没有。
姐姐的房间——
冬香推开了夏织房间的门。
房间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的数学竞赛真题翻开到最新的一页,笔搁在中间,像是有人刚刚做到一半被什么事情打断了。床铺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
枕头旁边蹲着一只兔子。
兔子的深蓝色眼睛看着门口的冬香,表情是一种非常夏织式的、平静中带着一丝“你终于来了”的从容。
冬香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吓死我了!”她冲过去,一把把兔子抱进怀里,“我以为你跑丢了!我以为你被猫叼走了!我以为——”
兔子的前爪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冬香的手背。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意思是:我在这里。
冬香抱着兔子,坐在夏织的床上。兔子安静地蹲在她的怀里,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偶尔眨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冬香没有把兔子放回笼子里。她把兔子放在自己的枕头旁边,侧躺着,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兔子的背上。兔子的体温透过柔软的毛传到她的手心里,温暖而安稳。
“姐,”她轻声说,“明天我就让莉洁把你变回来。”
兔子的耳朵动了动。
“这几天……谢谢你。当我的兔子。”
兔子的深蓝色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它伸出前爪,轻轻碰了碰冬香的鼻尖。
冬香笑了,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兔子的爪子还搭在她的鼻尖上,温热的、小小的、柔软的。
窗外,月亮很圆。银蓝色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兔子的毛上、落在女孩的睫毛上。
像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光膜。
像一扇还没有被关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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