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盆文竹，或者确切地说，这曾经是一盆文竹。

大概几年前刚买回家的时候，这精致的植物就引起了不少注目。一株独特的植物，花盆清雅别致，文竹傲立其中。二者交相辉映，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精致的物什还有矮矮的绿植点缀，上面甚至还插了一个小小的红色蘑菇，满足了我对美好景观的所有畅想。

对比家中其他栽在大盆里好养活的植物，它并没有那么鲜艳或硕大的叶片，像是春天的风，不过分张扬，但却能在土地上刻画出自己的痕迹。

旧时母亲尚未退休，家里来人也多，见到这株植物的客人和家人无不眼前一亮。如此美丽的植物，自然稳居宽阔的客厅窗台正中。

母亲大概是喜欢得紧，特意买了喷壶浇灌。印象中，这植物久居于此等要地，彰显着母亲对文竹的喜爱。母亲喜欢这种雅致又富有文人气息的植物，心爱之物自然是每日浇灌。文竹的长势也不负所托，一日赛一日旺盛。渐渐地，宽大的枝叶与小巧的花盆失去了协调。但母亲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毕竟，谁不喜欢一株生机勃发的植物呢？

按理来说，应该一直就这么美好下去。

直到有一天，文竹的情况急转直下。绿油油的叶片开始泛黄。开始只是一小片，如同中年人刚刚发白的鬓角，虽不特别引人注意，但不免令人担忧。后来竟渐渐地蔓延，直到整株葱绿傲立的文竹变成了干枯的焦黄。

生命啊，绚烂之时不过几载，便匆匆地迟暮。但文竹真是高洁的生物，直到完全枯黄也不愿就此倒伏，就这么萧瑟地立在正中。

母亲大抵是心痛的。但不得已，她还是去除了完全失去生机的文竹，留下不知名的植物在盆中继续成长。原先和谐的景象不复存在，残余的根茎突兀地立在盆子中央。

但母亲没有放弃对盆中余下生命的浇灌。不管怎么说，那些点缀的植物还活着，而且并不算难看。得益于每天的悉心浇灌，它们也长得可以。于是日子就又这么继续下去，只是我们不再如以往那般在意这失去了文竹的盆栽。

近日阴雨连绵，我在阳台劳作时又看到了这株植物。它貌似已长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昔日指甲盖那么高的茎，如今长度却令人咋舌。即使失去往日的精心浇灌，它也依然用自己的方式成长着。

我拍下这“文竹”的照片向母亲打趣，您养的文竹真是长势喜人啊。母亲早已习惯我不正经的性格，让我滚一边去。

我提醒她，可能就是这些野蛮生长的植物抢了文竹的养分，都怪你把他们养得太好。

“或许吧，”母亲回答。毕竟木已成舟，好歹也是自己养活的植物，长得也还说得过去。

随后我们便各干各事，互不打扰。

深夜适合思考。这植物老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应该是不在乎一株植物的——或者说，我在乎的并不只是一株植物。

幼时，母亲不止一次地告诉我，能出国读书就出国读，要温文尔雅、不卑不亢。她每天悉心辅导我作业与功课，即使后来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也尽心尽力地去寻找能辅导我的老师。

哈！辅导老师。虽然这么说不太尊重，但他们跟用来浇灌的喷壶如出一辙。

但是啊，世间万物基本是守恒的。你想得到慷慨的荣誉，就要舍弃有限的金钱与时间；你要得到热情的称号，就要独自在夜里消化委屈与不安。文竹和它下面的植物只留下了一个，就像人大抵不会获得世间所有的美德。那个能被冠以完名的人，供奉他的庙宇正门是封死的。我想，常人大都做不到如此。

植物可以活成并不高雅傲然，但生机勃勃的模样。植物的好，不需要任何一个人的肯定才成立。它可以活成它自己喜欢的样子。

我，和这株植物，都是母亲的孩子。

我也可以活成我自己喜欢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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