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心之憂矣、於我歸處。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
心之憂矣、於我歸息。

蜉蝣掘閱、麻衣如雪。
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诗经•国风•曹风•蜉蝣》

“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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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已经西下，酷暑的热气也终于是退了一些。我独自漫步在故乡的小河边，回想着最近的事情。近几年总是在忙，难得有空趁假期回乡一趟。环顾四周，景色已然似是而非，亲戚们也因为久不见面而略感生疏，而对于下午才回来的我来说，寒暄与应酬只是在机械地应付公事而已。此时此刻，我只想漫步在这条小河边，任自己的思绪流淌。
“哥哥，你回来了啊？”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看去，一道模糊的身影躲藏在芦苇地里，我向她走去，但她拦住了我：“别过来，我现在的样子，不太方便见人。”
“你一直留在这里吗？”
她停顿了一会，缓缓说道：“就像小时候说的一样，我哪里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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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打记事起就认识了，都是在河边玩耍的孩子们的一员，但我渐渐注意到，她总是留下来最后一个走。其他的孩子们并没有在意这点，于是我试着故意留到最后和她一起回家，但她发现只剩我们两个后就连忙道歉并躲进芦苇地里，想要追踪她也是不可能的。
在几次尝试后，她便不再和我们一起玩了，到处也寻不见她，其他人并没有在意，但我总是如鲠在喉，无法接受之前还一起玩的朋友就这么离开。
说到底，一个小孩子能跑多远呢？她能到的地方，我也一定能找到。于是，我头一次离开了熟悉的地方，向更远处探索。眼前的景色逐渐变得陌生，行人也逐渐少了起来。我开始担心自己能否找到回去的路，天边也越来越红，转头一瞥，正和树梢旁的月亮对视，而面前，是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的大上坡。
前方有什么呢？不知道，但就是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害怕前方的未知，又确信她一定在上面等着我。我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体力一点点耗尽，就在我想要放弃时，前方豁然开朗，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粼粼波光闪烁着，她安静地坐在护栏旁，仿佛与这片景色融为一体。她听见了我的脚步声，微微回过头来，眼中带着一丝惊讶和慌乱。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因为我想找到你。”我停下脚步，努力微笑，“想和你继续一起玩。”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以前也是这样，大家本来在一起玩，但后来一个个都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就算知道了我是谁，我家在哪里又如何？不管在一起玩多久，到头来都是天各一方，徒留伤悲而已。“
我走上前去：”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她抬起头：”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
“当初妹妹来了，什么都一起玩，就算是我喜欢的东西，你想要那便拿去，你喜欢吃的我也总是让给你。如今竟然因为害怕离别，就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我也不想和你分开！我是觉得你总是最后一个人走，怕你寂寞，想要多陪你一会，谁知我是白操了这颗心！”
她眼泪如同细雨落下：“你最终也是会离开我的，就算对我再好，也不过是让我在离别时更伤心罢了。”
“那我就带你走！”
”我哪里也去不了！我只能留在这里，看着你们一个个离去。“
”那我保证一定会回来！如果将来我去了你去不了的地方，我一定会回来看你！“
良久，她点了点头：“说好了。”
她的回答让我心头一松，也让我第一次觉得，她并不是故意疏远我，而是有自己的秘密，只是那时的我并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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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她开始愿意和我待在一起了。我们在河边扔石子，看涟漪一圈圈散开；在树林间追逐，阳光从枝叶缝隙洒下，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很少和别人说话，却愿意倾听我分享趣事和梦想。
我们一起仰望着青空，看云朵飘过，鸟儿翱翔。我梦想像鸟儿一样飞翔，从高处俯瞰世界，她却总是神情复杂地看着我，像想说什么，却始终沉默。
“如果有一天你可以飞起来呢？” 有一次她忽然问我。
“那我会飞到天尽头，再回来告诉你天上的云是什么味道。” 我咧嘴笑着回答。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像湖水表面晃动的倒影。“你终究是要离开的，但我…哪里都去不了。“
一阵风吹过，把树上的花吹下大半来，落得满身都是。也有片片花瓣落入水中，飘飘荡荡，不知何处去了。
她沉默了很久，轻声问：“你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我愣了愣，从没想过这样的问题。望着晚霞中她的侧脸，我脱口而出：“也许是和重要的人一起做想做的事吧。”
“那如果你可以飞起来，但只剩一天的生命呢？”
“如果我只有一天生命，我会带你一起环游世界，啊，一天大概做不到吧，但我希望能够和你尽情地飞上一整天。”
她愣住了：”你不怕死吗？人生可以做的事太多，一天太短，人死了，就再也听不见看不见了。“
我笑道：”人谁不死，只要死得好。我若有造化，就让我走在你面前，让你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送到鸦雀都不见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我死得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微微张开嘴，却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那天之后，她的眼神常带着一种我无法形容的坚定，好像下了什么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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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我要离开故乡。如她所说，她无法离开这里。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眼神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
“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一定。”我冲她挥手。“等我回来，好吗？”
她轻轻点头，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一定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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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岁月流逝，我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那晚，在小河边遇见了她。
“哥哥，你回来了啊。”
她的声音依旧熟悉，只是多了几分成熟。她藏在芦苇中，不肯让我靠近。
“明天早上，来这里找我吧。”
第二天早晨，薄雾笼罩着河面。我沿着小路散步，忽然看见她站在对岸。她已不再是记忆中的孩子，而是亭亭玉立的女性。她缓缓转过身，那一刻，我的呼吸凝滞了——她的背后，生出了一对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梦幻的光。
“你……”
她微笑着：“我是蜉蝣哦。我长久以来一直作为幼虫生活，因为我作为成虫的生命只有一天，所以我一直害怕蜕皮，不敢面对这一天。但因为你，我明白了该怎么度过自己的最后时光。”
我怔怔地看着她，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她走到我身边，伸出手：“陪我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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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们飞上了故乡的天空。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熟悉的村庄、河流、山丘，都在脚下化作流动的画卷。曾经遥不可及的远方，如今转瞬即至。
她带我掠过稻田和树林，掠过蜿蜒的溪流与起伏的丘陵。我们在青空中俯瞰故乡，直到晚霞燃烧般的色彩铺满天际。她的笑容那么明亮，却又带着一丝不舍。
“就算只有一天，”她笑道，“我也曾成为过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算你后来认识了其他女生，我也听不见看不见了。现在，我就是你最爱的人，这就够了。”
我眼中满是泪水，想说的话很多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哽咽着说：”请不要走。“
她微笑着：“之前你说过希望在我的泪水中离去吧，抱歉，现在反过来了，我也终于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说，我现在很幸福。”
我上前紧紧拥抱她，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把我推开。
“我们蜉蝣啊，”她轻声说道，声音在风中颤抖，“最后是会落到河中，不知道漂去何处的。但我不想这样，这里的河水看起来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我宁愿用自己最后的力气，随风而去，飞到天空的尽头。”
我喉咙发紧，却只能点头。
她凝望着远方。风吹动她的发丝和翅膀，她像一朵即将散落的花朵，柔美而脆弱。她看着我，目光温柔：“谢谢你，让我知道生命最后的意义。”
说完，她用力振翅，向着晚霞深处飞去。
我目送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在天际化作一点微光，然后彻底消失。风停了，天空一片安静，只剩下余晖映红的世界和我久久伫立的身影。
那一刻，我仿佛听见风中传来她的笑声，像溪水轻轻流淌，消散在漫天晚霞之中。

鹤寿千岁，以极其游；蜉蝣朝生而暮死，而尽其乐。——《淮南子•说林训》

后记：
蜉蝣人生的最后一天在求偶交配中度过，想了想还是不写成r18版了，这篇重点是剧情，后续再补写r18吧。
本篇引用了大量红楼梦内容，能引来更多新人去读红楼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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