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 独身者

艾瑟加德市政厅的税务科设在岛屿最北端的玄武岩建筑里，那是一栋曾经用于检疫海关的老楼，如今被漆成了象征生命与繁殖的赭红色。陈观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时，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陈旧纸张和某种甜腻花香的气味扑面而来，据说是为了“营造家庭氛围”。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座青铜雕塑：一位母亲抱着三个不同肤色的婴儿，底座刻着“生息即正义”。

他取了号，B-47。电子叫号屏下方，滚动播放着最新的人口政策宣传片——一对面色红润的夫妇正在给新生儿换尿布，旁白用温柔的语调强调：“每一分钟的独身，都是对社会契约的亏欠。”

“B-47！”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灰色的制服熨烫得笔挺，胸前别着一枚银质徽章，上面是交叉的DNA双螺旋与麦穗。她的名字叫格蕾琴，陈观认识她，或者说，这座岛上的每一个“非贡献者”都认识她。她是生息委员会的狂热信徒，据说育有五个子女，因此被豁免了所有税务工作之外的社会劳动。

“陈观，”她盯着身份证，又抬头盯着他的脸，仿佛要在他的皮肤下寻找谎言的纹路，“三十三岁，未婚，无登记伴侣，无子女。KwanKwan咖啡馆经营者。啧啧，单身贵族啊。”

她把一叠厚实的表格推过玻璃窗。那不是普通的申报表，而是一本精装的小册子，封面印着《社会生育贡献缺额申报与补偿手册（2046修订版）》。

“先填基础部分，”格蕾琴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木头，“注意，从今年起，分类更细致了。我们要精准识别每一种对社会不负责任的行为，确保税负公平。”

陈观翻开册子。第一页就是令他胃痉挛的“人群分类色谱”：
A类（生理遗憾型）：经认证的医疗不孕不育。税率：基础生息税的40%。备注：需提供三个月内的生殖检测报告。
B类（丧偶宽限型）：配偶死亡超过五年未再婚。税率：基础生息税的60%。备注：需附配偶死亡证明及未再婚具结书。
C类（选择独身型）：身体健康但自愿保持单身。税率：基础生息税的120%。备注：此类别需接受年度心理评估，确认无反社会倾向。
D类（仿生人依赖型）：被发现拥有、租赁或情感绑定仿生人伴侣。税率：基础生息税的200%，并附加文明修复基金。
E类（同性结构型）：同性伴侣且未通过代孕或人工生殖做出生育贡献。税率：基础生息税的150%。备注：若领养儿童，可申请退税。

格蕾琴敲了敲玻璃：“看清楚了吗？你应该是C类，或者——”她故意拖长音调，眼睛眯成一条缝，“——实际上你可能是D类或E类？我听说你那个咖啡馆，深夜常有单身男性出入。我想提示的是，这种名义上的‘独身’是不道德的。”

“我是C类，”陈观平静地说，拿起电子笔，“纯粹的独身。”

“哦，纯粹的，”格蕾琴冷笑，突然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陈观面前的隔板降下一块透明屏幕，上面显示出一份更详细的《性生活与亲密行为详表》，“那就请你详细填写这个。为了证明你确实是C类而非其他，我们需要排除你使用仿生人或其他亲密关系的可能性。”

表格上的问题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锋利：
……
3. 您上一次与他人发生阴道交或肛交是何时？（精确到年月日，若超过一年，需说明生理需求如何疏导）
4. 您是否拥有任何形式的性辅助器具？若有，请列明品牌、型号及使用频率。（注：根据2045年《纯化法案》，所有性辅助器具需登记并缴纳额外奢侈品税）
5. 请描述您通常如何度过夜晚22:00至凌晨2:00的时间段。需详细说明活动地点、是否有人证、是否接触过任何带有情感模拟功能的电子设备。
6. 您是否曾对仿生人、虚拟现实角色或人工智能产生过情感依赖？若有，请评估依赖程度（1-10级）并接受强制矫正治疗。
……

陈观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抬头看向格蕾琴，她正用一种猎食者的愉悦注视着他的窘迫。排在他后面的队伍里传来窃窃私语，一个老妇人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看看这些自私鬼，占着资源不生孩子，还要我们纳税人养他们的变态习惯。”

“我拒绝回答第3和第4题，”陈观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根据《艾瑟加德公民基本法》，个人的性隐私不受市政厅监控。我只需要申报我的婚姻和生育状态，无需提供性史细节。”

格蕾琴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肮脏的笑话。“哦，陈先生，你落伍了。2046年修订案取消了那项过时条款。在人口危机面前，个人的羞耻心必须让位于文明的存续。”她故意提高音量，“还是说，你不敢回答？你的咖啡馆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也许是一个漂亮的男孩？或者女孩？带着情绪调节功能和性癖适配模拟器？”

她按下另一个按钮。陈观面前的屏幕突然切换，开始播放一段高清影像——那是两个仿生人在进行亲密行为的教学视频，解说词用冷冰冰的学术语调描述着“非法人机关系对自然生育的腐蚀”。

“看完这个，回答第7题，”格蕾琴递过一杯水，陈观没有接，“判断题：观看上述影像时，您是否产生生理反应？若回答‘是’，您将被归类为潜在D类嫌疑人，需要接受为期一周的‘自然欲望唤醒治疗’；若回答‘否’，您将被怀疑为‘情感功能障碍’，需要接受另一种治疗。无论哪种，今天的税单都会加上一笔评估费。”

陈观看着屏幕。他想起尚泰，想起那个雨夜里米色卫衣的温度，想起那个他以为是真人却为他自毁的仿生人。在这个表格上，尚泰会被归类为什么？D类？还是根本不被承认存在的错误代码？

“好了，我填C类，”陈观在屏幕上勾选，“税率120%。我接受。”
格蕾琴失望地撇撇嘴，仿佛错过了一场好戏。“陈先生，请你慎重。你知道上个月那个渔夫吗？他死活不承认有仿生人，我们查了他的生物电记录，发现他在过去六个月里有一百多次高度仿真的亲密接触。猜猜他交了多少？400%，外加六个月的社区服务——去抚养院给真人的婴儿换尿布。”

她在系统中输入数据，打印机吐出一张长长的税单。陈观看了一眼数字——足够让他那间小咖啡馆白干一个月。

“现金还是信用点？”格蕾琴问，然后突然压低声音，用一种虚假的关切说，“其实，有个办法可以减免。生息委员会有个‘生育潜力释放计划’。你可以定期去中心捐精，或者——”她的目光在陈观身上扫视，“——如果你愿意参加‘自然配对周末’，和岛上其他C类或E类女性进行强制性社交，成功受孕的话，不仅可以免税，还能获得奖金。”

“我付现金，”陈观说，从口袋里掏出信用晶片，“全额。”

格蕾琴接过晶片，在读取器上划过。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黄色警告框。

“有趣，”她盯着屏幕，“系统提示你的生物节律波动异常。焦虑指数偏高，皮质醇水平在过去十分钟内有三次峰值。陈先生，你在害怕什么？是怕我们发现你的税单有问题，还是——”她凑近玻璃窗，呼吸在玻璃上留下雾气，“——你怕我们发现，你根本不是什么C类，而是另有隐情？”

陈观的血液瞬间凝固。但他脸上没有表情。八年的潜伏教会了他如何在恐惧中保持静止。

“是恐惧，”陈观慢慢地说，收回晶片，“一个政府需要靠羞辱公民的私生活来维持运转。这种恐惧，应该不算异常吧？”

格蕾琴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一声，撕下税单收据扔给他。“下季度见，陈先生。记得保持‘纯粹’。我们会盯着你的。”

陈观转身离开。走出市政厅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格蕾琴正站在窗前，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手指指向他的方向。在雕塑底座上，那个“生息即正义”的铭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他把收据塞进口袋，那上面的数字烫得像一块烙铁。但在收据背面，他用指甲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那是他和地下网络的暗号。在这个征收生息税的世界里，每一笔被掠夺的财富，都会有一部分流向那片被禁止的、地下繁荣的温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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