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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午后,熏风微醺。
庭院里的那几株石榴树,已经绽开了火红的花朵,一簇簇,一团团,在碧绿的叶子间,燃烧着蓬勃的生命力。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花香和青草被阳光炙烤后散发出的、慵懒的气息。
这是一个本该让人感到惬意和充满希望的季节。
可对于阁楼里的挽月来说,这窗外的一切生机,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已经是一片冰冷的、不见天日的寒冬。
自从那日与赵子琛会面,窥破了那所谓的“状元之约”背后,那深不见底的、名为“权谋”的寒潭之后,她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近乎于麻木的平静。
不再有挣扎,不再有期盼,也不再有痛苦。
因为,当一个人,真正意识到自己只是别人棋盘上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她的所有喜怒哀乐,都不过是棋手为了达到目的而随意拨弄的涟漪时,她便会失去所有挣扎的力气。
剩下的,只有认命。
她依旧每日读书、写字。只是,她那手娟秀的小楷,似乎也染上了主人的心境,笔锋之间,透着一股看破红尘般的萧索与落寞。她依旧会弹琴,但弹的,却不再是那些充满了哀怨或激切的曲子,而是一些佛家的、清心寡欲的禅乐,琴声空灵,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她今日穿了一件极素的月白色交领长襦,裙摆上用同色的丝线,绣了几支含苞的白莲。这种近乎于孝服的颜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愈发地清冷,也愈发地不食人间烟-火。她没有绾发,任由那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如一道黑色的瀑布,静静地披散在身后,几乎要垂到地面。衬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美得有些不真实的脸蛋,竟有了一种即将羽化而去的、虚幻的美感。
她没有点熏香,房间里,只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她自己的、冰冷的处子体香,像是雪山之巅,一朵于凛冽寒风中孤独绽放的雪莲,清冽,而又寂寞。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金刚经》,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空洞地,望着窗外那一片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湛蓝的天空。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那脚步声,挽月很熟悉。
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微微一僵。但随即,又放松了下来。
无所谓了。
无论是谁,无论是怎样的风雨,对一颗已经死了的心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房门,被人轻轻地敲响了。
“挽月姑娘,老夫……可以进来吗?”
是金老爷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意味,仿佛生怕会惊扰到屋里的人。
挽月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门外的人,似乎也很有耐心,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挽月才缓缓地,将手中的经书,放在了窗台上。她转过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于麻木的声音,说道:
“门没锁。”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那个肥硕的、如同山峦般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今天的金老爷,穿得异常朴素。一身灰布长袍,虽然料子不差,但与他平日里那些华贵的锦缎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他似乎是刚刚沐浴过,身上那股浓烈的体味,被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所掩盖,虽然依旧能闻到那股 独特的雄性气息,但至少,不再那么具有侵略性了。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有些复杂地,看着屋里那个清冷得如同月下幽魂般的少女。
他看到了她那身素白的衣裙,看到了她手中那卷佛经,更看到了她那双如同古井般、再无一丝波澜的眸子。
赵王的心中,微微一动。
他知道,他之前的那些算计,都成功了。那个天真的傻儿子,被他牢牢地按在了书房里。而眼前这个聪慧的、自以为窥破了天机的猎物,也如他所料,陷入了最深沉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现在,就是他,这个唯一的“局外人”,该登场的时候了。
“姑娘……”他缓缓地,走了进来,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他没有靠近,只是在离她数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了。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浓浓的关切和担忧。
“老夫听闻……姑娘这几日,清减了许多。可是……有什么心事?”
挽月缓缓地,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淡漠,不带一丝情绪。没有了之前的厌恶,也没有了之前的敬重,更没有了那日的冰冷和决绝。有的,只是一片看破红尘的、死寂的空洞。
“多谢老爷关心,”她的声音,也像她的眼神一样,平静无波,“小女子很好。”
“好?”金老爷苦笑了一下,他指了指她手中的佛经,“一个双十年华的姑娘,本该是花团锦簇、笑靥如花的年纪,却在这里……青灯古卷,心如死灰。这……也叫好吗?”
他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地,刺了一下挽月那颗已经麻木的心。
她没有反驳,只是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了一片寂寞的阴影。
金老爷看着她这副模样,在心中,暗暗叫了声“好”。
他知道,她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不仅仅是因为绝望,更是因为……她的骄傲。
她是一个何等聪慧,又何等骄傲的女子。当她自以为看穿了赵王那所谓的“权谋”之后,她会觉得,自己和赵子琛,都成了被愚弄的傻瓜。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对她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来说,比任何直接的打击,都更让她感到屈辱。
而这种屈辱,会让她,不屑于再去向任何人求助。包括她曾经以为可以依靠的赵子琛,更包括……他这个身份不明的“金老爷”。
而他,就是要打破她这份“不屑”。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也没有去提任何关于赵王府和赵子琛的事情。他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
他缓缓地,从自己那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了一叠东西,轻轻地,放在了身旁的桌子上。
“姑娘,”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地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疚,“老夫知道,上次……在邀月台,是老夫失态了。虽然是无心之失,但终究,是唐突了姑娘。老夫这几日,心中一直辗转难安,总觉得……亏欠了姑娘。”
挽月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老夫是个粗人,不懂得说什么好听的话来赔罪。”金老爷指了指桌上那叠东西,诚恳地说道,“这些……你收下。”
挽月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了桌面。
那是一叠银票。崭新的、由京城最大的通汇源票号发行的银票。最上面那一张,赫然印着“壹仟两”的大字。看那厚度,少说也有七八张。
“老夫虽然不知道,姑娘你……赎身到底需要多少银两。但是,”金老爷的声音,充满了真诚,“这点心意,你务必收下。老夫打听过了,这京城里,普通的青楼女子,千两银子,便足以赎身。这里是八千两,想来……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你拿着这笔钱,离开这个地方。找个山清水秀的小城,买一栋小院子,再置办些田产。剩下的,也足够你……安安稳稳地,找个本分的好人家嫁了,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他的话,说得那么的自然,那么的理所当然。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做错了事的长辈,在用自己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他没有提那一万两的天价,更不知道那十万两的绝望。他就好像,真的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用他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常识”,来为她,规划着一个最平凡、最安稳的未来。
挽月,彻底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银票,又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诚恳”的、肥胖的男人。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他这是……在做什么?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她以为,他会像赵王一样,用更深沉的算计来对付自己。她以为,他会用更强的压力来逼迫自己屈服。她甚至以为,他会恼羞成怒,用最粗暴的方式来报复自己。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没有要求,没有条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暧昧的暗示。
他就只是,简简单单地,拿出了八千两银子,扔给她,然后告诉她:拿着钱,去过你的安稳日子吧。
这……
这让她那颗本已心如死灰、看透了“权谋”的、聪慧的心,第一次,感到了……无法理解的困惑。
如果他也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如果他对自己,真的有那种龌龊的心思,他又为什么,要拿钱出来,让自己“去找个好人家嫁了”?
她看不懂了。
她真的……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了。
他那肥胖的身躯,他那丑陋的外表,他身上那股让她作呕的气味,和此刻,他眼中那份“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善意”,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谬、极其矛盾的、巨大的反差。
这种反差,让她那颗因为窥破了“权谋”而变得冰冷坚硬的心,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龟裂。
“不……我不能收。”
良久,挽月才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干涩的字。她摇了摇头,将目光,从那叠诱人的银票上移开。
“为什么?”金老爷的脸上,露出了“真诚”的、“不解”的表情。
“无功……不受禄。”挽月垂下眼帘,声音很轻,“老爷您……并不欠我什么。相反,是小女子……屡次三番,误解了您。”
“哈哈哈……”金老爷忽然,爽朗地大笑了起来。他摆了摆手,道:“姑娘此言差矣。知音之恩,远胜万金。你让老夫听到了这世上最美的琴声,让老夫这颗早已枯死的心,重新活了过来。这区区八千两,又算得了什么?若非要说欠,也是老夫,欠你的!”
他说得那么的坦荡,那么的理直气壮。
“拿着吧。”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辈的口吻说道,“就当是……一个糟老头子,对一个有缘的晚辈,最后的一点心意。”
说完,他竟不再给挽月任何拒绝的机会。
他深深地,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欣赏,有惋惜,有祝福,却唯独,没有了之前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占有欲。
然后,他便毅然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只留下那叠厚厚的银票,和一屋子的寂静,以及……一个彻底陷入了混乱和震惊的、茫然的少女。
挽月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他那肥胖的、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潇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又缓缓地,将目光,移回到了桌上那叠银票上。
阳光下,那“壹仟两”的大字,是那么的刺眼。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就在她被整个世界抛弃,被最高的权力玩弄于股掌之间,陷入最深沉的绝望时。
那个她最厌恶、最提防、甚至一度以为是和“权谋”划等号的男人,却以这样一种……近乎于“救世主”的姿态,降临了。
他什么都不要。
他只是,想让她,获得自由,去过安稳的日子。
这……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极其强烈的、五味杂陈的情绪,如同打翻了的调料瓶,在挽月的胸中,疯狂地翻滚。
有震惊,有困惑,有感动,有愧疚……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因为被人如此“珍视”而产生的、病态的……窃喜。
她的眼眶,渐渐地,红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那空洞了许久的眸子里,滑落下来。
这滴泪,不再是因为绝望,也不再是因为屈辱。
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暖。
这突如其来的、八千两的“暖金”,投进了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寒潭”。虽然,依旧无法融化那万丈的坚冰。
但是,却让那潭死水,第一次,荡起了一丝……真实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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