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过神时，周身已浸透。

意识迟缓，许久才追上躯体，木然察觉到附着的重量。

才换上不久的干爽衣物此刻吸饱雨水，沉沉下坠，吮吸体温。口袋里，魔女上午给的零钱也被闷得发潮。

细密的雨珠凝上睫毛，压得眼皮发沉。每次眨眼，视野都会碎裂。

透过兜帽，南方街市鲜活的轮廓于雨幕中洇开。灯火融成斑，无力飘荡。

气温持续下降。身体却还在机械前行。双脚踏进积水，发出噗嚓、噗嚓的闷响。

原本......只是出来买些吃的。

可不知何时，街上往来的人影陆续消散，远处同伴的说笑声……也听不清了。

只剩雨声。

单调、持续、吞没一切的雨声。

积水溅起，打湿脚踝。周遭门窗紧闭，黄晕从缝隙渗出，被雨水扭成泪般的痕迹，爬满肮脏的玻璃。

混沌中惊觉......天，似乎早就黑透了。

……来时的路呢？

心下一慌，转头，却瞥见道路在雨幕里扭曲变形，眨眨眼，试图驱散这恼人的幻象。可方才走过的巷口，已彻底模糊。

必须回去。很晚了。

心跳失序，双腿仍兀自向前迈动，将其主人引入深巷的阴影。

直到——

蓦地停滞。

尽头，不久前还能走通的路径，竟被一堵生长着幽蓝荧苔的石墙堵死。

雨水顺粗糙的墙面淌下，无声汇入泥潭。

屏息，缓慢地……

……转过身。

巷口那边，只剩被滂沱大雨彻底吞没的，浓稠黑暗。

……

“喂，小姐......”

低沉的男声自身后滑来，黏糊糊，钻入耳朵。

“这么晚了，一个人？”

心脏一缩，回身，额头结结实实撞上什么。

闷痛让她低哼出声，踉跄后退。

揉着发疼的额角，竭力抬眼。阴影与水交织，模糊了来者的面容，只能隐约看见水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缠在其肩头与背后。青年装束近乎怪异，黑色紧身衣的胸口处布料镂空，露出大片苍白皮肤；胯部两侧挖出弧形空缺，腰线清晰可见。

虽搭着王国骑士团的制式披风，却依旧轻佻。

雨幕厚重，即使对方垂首，也辨不明五官，只觉一道若有似无的晦暗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不由得，顺应本能，向后挪了半步。

“没什么，”努力让声音平稳，视线不敢离开青年，“请问主街要怎么走？”

“主街啊……”拖长声，蓝发骑士慢悠悠地向前踱了一步，长靴踩进积水，发出咕哝声。“挺远的呢。”

“我送小姐一程？”

勉强扯出微笑，同时不着痕迹地向巷口继续挪动。

“不用麻烦了……指个方向就好，我自己——”

话音未落，后背猝然撞上一片坚实的温热。

悄悄低头，透过湿漉漉的发丝，看见一双深棕色的长靴，以及紫白相间的厚重披风下摆。

转身，来人很高，逆远处涣散的微光，面容浸在更暗的深处。只能模糊辨出棕色长辫垂在身后，几乎曳地。颊边碎发蓬松，贴在颈侧。即使看不清，也能察觉某种紧绷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或许是因为被雨淋透。

可与蓝发骑士不同，虽说掩在暗处，这人依旧给Yuhiru一种莫名踏实的熟悉。靠近了，还能触到从他身上渗来的暖意，似乎是披风底下残留的体温，又或者是高大身形挡去了部分冷风。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回落。几乎是下意识，想贴他近点，或者说，尽可能远离另一个人。

“拜托，”压低声，语速急促，“我迷路了，请问您知道——”

“——Noi……”

蓝发骑士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依旧含笑。

“真巧，你也在。”

那名字模糊在哗啦的雨声里，听不真切。高大的棕发骑士垂眼，紫瞳在雨夜昏沉的雾霭中掠过微光，扫视她惊惶未定的脸，又瞥向蓝色的身影。

开口，嗓音低沉，有些沙哑，“找你半天了。在这做什么。”

“……透口气。”蓝发的骑士走来，手臂自然地搭上棕发骑士的肩，姿态熟稔，“你看，这小姐浑身都湿了，多可怜。比起盘问我，现在是不是该先帮帮她？”

没应声，只是又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棕发骑士才伸出手，扯了扯自己肩上的披风系带。

“走吧。”

……

回想起来，一路上似乎有过交谈，可自己怎么也记不清具体内容。

一前一后，在狭窄不见尽头的小巷里，两个长发的骑士正带着她向浑噩的黑暗深处前进。

雨势似乎转弱。

得感谢那位棕发骑士将自己的披风给了她。沁凉的夜晚，宽大的披风将Yuhiru整个包裹起来，带来些许隔绝寒冷的慰藉。只是下摆过长，不得不小心拎起，以免走动时飞溅的泥点弄脏它。

尽管……似乎已经有几处污渍印在了上面。

“……对不起，”踌躇着，话带歉意，“好像把您的披风弄脏了。”

视线向上，被厚实柔软的毛皮领口遮挡，加之光线昏昧，只能看见骑士绷紧的下颌。

他的嘴唇似乎微微动了动。

努力踮起脚，想听清骑士在说什么，可雨声淅沥，音节散在风中，怎么也抓不住。

从模糊的唇形推测……或许是在说“不用在意”吧。

真可惜今夜太暗，不见星月，有时会看不清这人的脸。否则，想看着他的眼睛，好好道谢。

……

黑暗中，三人同行的小巷，究竟有没有尽头？

兜来转去，怎么也无法离开，隐隐约约，余光处似乎有荧蓝鬼火闪烁，可停下步伐，想仔细端详时，一切又都暗淡。

时间在徒劳的前行中悄然流逝，焦躁却苔藓般滋生。

无法忍受这份沉闷的、只有脚步声和雨声的死寂，又或许，只是某种难以言明的不安在作祟。抿抿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

“说起来，真不愧是王国骑士呢……”

抬手，将黏在额前、遮挡视线的湿发拨开，唇边牵起生硬的弧度。

“这么晚了还要巡逻……一定很辛苦。”

“......”

尴尬地望了望身前带路的、穿着暗色披风的高大背影，又侧过头，期盼身后那位扎三股辫的骑士能至少给点回应。

“......”

寂静蔓延。

靴声依旧，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单调沉闷的回响。忽然之间，清晰意识到，这脚步声真持续了太久太久。

原本从棕发骑士身上感受到的微薄暖意，不知何时，已消散殆尽。此刻紧贴自己后背的，只有披风厚重布料下死气沉沉的冷冽。

不经意，脚尖踢到了坚硬的东西。

向下望去，几截惨白的枯枝，半埋在泡发的腐烂落叶与黑泥之下。

寒意毫无征兆，缠上脊椎。

猛抬起头，视线仓惶扫向身侧——

石砖缝隙，不知何时再次亮起那片幽影般闪烁的苔藓。它们随巷道里的微弱气流轻颤，缓慢呼吸。

和记忆里……最初堵住去路的墙上的苔藓，过分相似。

不。

或许就是同一片。

“……我有说过，”身前的人忽然停下，声音平静，“之前是在巡逻？”

注意力还吸附在诡异的苔藓上，猝不及防，Yuhiru整个撞上那片后背。

“呜......！”

闷痛从鼻梁炸开，酸涩直冲眼眶。脚下失衡，向后倒去——

一双结实的手臂从背后及时托住了她。

还未来得及道谢，视野内景象便让其血液冻结。

蓝发骑士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来到她的侧面。黑暗中，两点猩红燃起。

非人生物的瞳孔，正一眨不眨地、轻蔑地注视着她。

“是在猎食啊。”

字句黏连，湿冷的游过耳膜。

“没意识到吗。你这杂鱼。”

即使看不完全前方，恶意与寒气依旧扑面袭来。

骑士态度的转变令Yuhiru愣了一瞬，其实......并没完全明白那句话的含义，或者说，拒绝理解。

意识在低温和持续的疲惫中变得滞涩，只感到刺骨凉意上涌。

“确实……”

身后的声音恰时接上。

很近，太近了。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吐息拂过。

是那个借自己披风的骑士。现在他的嗓音清晰异常，褪去了此前氤氲雨中的模糊，每个音节都平和而近乎温柔地渗入听觉。

但这份温和，比直白的恶意更悚然。

“走了这么久……”

顿了顿，握在她腰间的手隔着潮湿的皮革手套收紧。

肺部有些被压迫，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微弱的气音，感觉到身前卷发扭曲的骑士投下的，完全笼罩住身体的阴影。

红光，在黑暗中静静地、一眨不眨地对着她。

随即，身后的人用近乎叹息的语调，补完低语：

“肚子……有点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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