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半球的夏日为俄罗斯的极北之地送上暖阳，摩尔曼斯克这座不冻港上的水兵和技工们也慵懒的享受着惬意的温暖，毫不关心他们的手头工作————或者说他们以后都不用关心了。

男人们抱着酒叼着烟在生锈的航母内说笑着，敷衍进行着每日枯燥的例行维护工作。

“格拉西莫维奇，等工程结束了，打算去哪？”

锅炉房内两个毛子打着趣，全然不管锅炉烧的如同病人的咳嗽那般嘶哑。

“嘛……我倒是不希望工程这么快结束，我也对之后去干嘛也不清楚。”

“怎么，你不会喜欢上那个病怏怏的船婊子了吧？”

“噢那倒不是，”叫格拉西莫维奇的技工嘬了一口烟“到工程结束那天，我们这帮男人没准得被那群莫斯科的老爷子们赶到前线去，我可不想去沼泽里每天穿着进水的靴子提心吊胆，而且……”

格拉西莫维奇踢了一脚机器，不知是想让机器小声点还是单纯泄愤。

“这船婊子除了姿色，也没啥能让我留恋的，甚至说，我根本就不喜欢她，她身上全是铁锈的腐臭味道。”

“这整艘船可都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我们在这里的一言一行可都是被她听着呢，小心她下床来揍你，哈哈哈哈！”

“我倒还真希望她能下床，让她的锅炉和发电机好好动一下；因为她的病，我们全舰人都吃不好饭洗不好澡。”

“你这么一说我还挺怀念她没病那会当港口厨娘的日子……”

航母上下角落的种种冷嘲热讽每天都在上演，也如刚刚技工所言，一一都传入卧床在航母病房的舰娘耳中。

库兹涅佐夫早已对这帮男人背后的侮辱感到麻木，这些刺耳的言语早已变成了她的生活一部分，它们从航母各处传来，化作暴力的文字刻在库兹涅佐夫的房间内，刻在库兹涅佐夫的心房内。

“⋯⋯媒体报道，俄罗斯联邦计划放弃对库兹涅佐夫号航母的维护，对库兹涅佐夫号航母进行拆解⋯⋯”

收音机里的报道让库兹涅佐夫听的耳朵快要起茧子，近年来全海军甚至全国都流传着要卖掉或者拆掉自己的消息，甚至连流出的计划和批准文件都一大把，但后来都因为资金问题不了了之；现在别说修船和拆船了，给自己这个舰娘每天打营养液的医药费，军队都得咬咬牙和政府掰扯半天。

库兹涅佐夫照着破碎的镜子，镜中的自己又憔悴了不少，她抬起枯瘦的手，梳理着暗淡无光的金发，好似在打理着这腐烂破碎的国度以强撑着那点可怜的面子。

摩尔曼斯克港的日常工作枯燥乏味，库兹涅佐夫一天到晚不是趴在港口就是在港口趴着，被塔吊砸伤的创伤依然还未消退，病入膏肓的她几乎无法走出航母，也无法很好的控制自己的舰装，只能让舰装化作舰艇瘫在船坞，跟着自己一起生锈；曾经自己引以为傲的武装成为了桎梏自己的病房。

如果说还有什么是自己的向往的话，估计就是自己妹妹瓦良格了。

莫斯科号死在黑海后，库兹涅佐夫便在俄罗斯几乎没有能聊得上的姐妹了，远在异国他乡多年未见的妹妹成为了自己最后的寄托。

自打进入修养期，库兹涅佐夫没少给妹妹写信，哪怕跨国邮件贵的令人咋舌，库兹涅佐夫也愿意咬咬牙从补贴和医药费里抠出钱来和妹妹远洋联系。

尽管妹妹很少回信，回信内容也没多少斯拉夫的亲切味，但光是想到还有亲人在乎自己，库兹涅佐夫昏暗的世界便有阳光照耀。

每每想起这位妹妹，以及苏联时期自己的姐妹们，库兹涅佐夫就会沉浸在过去复杂的回忆中，那个残破的红旗还吊在北原的日子。

......

自己降生的那段日子堪称混乱，勃列日涅夫的去世让童年的库兹涅佐夫还未感觉到苏联的风雨飘摇，她只知道自己跟着指挥官们去了一趟又一趟军政办公室，无非就是给自己频繁改名，库兹涅佐夫也已经忘了自己被叫过哪些名字，但舰船频繁改名的厄运传言，却早在海军内传开，库兹涅佐夫的童年便在周围水兵们的恐惧和厌恶中度过。

霉运确实伴随着自己的童年，当库兹涅佐夫穿上军装开始加入海军后，她收到的不止是寥寥无几的落后航母装备和缺乏经验的海军部队，还有背后祖国的彻底破裂。
那时她和姐妹们刚落得亭亭玉立的样貌，正是准备独当一面的时候，有些成为了战斗力，有些还在预备，有些连预备都算不上，而她们却要先开始被迫思考分家的残酷选择。

乌克兰独立的日子，是库兹涅佐夫未来生活的分水岭，也是她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时代风雨飘摇的日子；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俄罗斯和乌克兰争论着自己的归属，好像衰落家族里吵着分家的两个叔伯。

好在自己的归属结论比吵架结果来的快，乌克兰忙于公投的日子里，库兹涅佐夫收到来自俄罗斯北方舰队的命令，她必须要马上离开黑海前往摩尔曼斯克。

先斩后奏的紧急命令让库兹涅佐夫抓住了机会，她很快离开了自己的诞生地，丢下了还在乌克兰等待命运安排的妹妹；被自己抛弃在黑海的妹妹们仍然是库兹涅佐夫心头上的牵挂和遗憾，直到现在，她也难以原谅自己当时的独自离开。

后面的日子并没有多好。俄罗斯咬咬牙依然给库兹涅佐夫勉强完成了舾装工作，还有给予了库兹涅佐夫自己的航空编队，库兹涅佐夫也尽力完成着自己的训练和任务；但出色的自己并没有得到官兵们的尊敬，落后的国家和贫穷的军队难以给予这些军员应得的报酬补贴，水兵和船员们逼着库兹涅佐夫尽到一个海军高官的职责，口头上他们诽谤和辱骂着库兹涅佐夫和她背后高官们的腐败无能，行动上他们又频繁私自拆除不少航母贵金属部件出售，而这一切的恶果还要库兹涅佐夫自己来承担。

那段日子对库兹涅佐夫来说就是煎熬，白天她要拖着糟糕的身体带着如乌合之众般的队员们训练，晚上还要驱动自己的发电机等各类装置来给船员提供基础生活保障，在船上她要忍受着船员们的侮辱和骚扰，在办公室她要为了队伍的基本权利向高官们卑躬屈膝出卖尊严；库兹涅佐夫摸着肩上的那颗将星，她对自己的职责现在的所作所为感到一种无力和荒唐。

整个国家的军队都得自力更生，别说出卖装备了，军队出卖尊严也早已司空见惯；库兹涅佐夫不会忘记，她休假时在陆军朋友的军火黑市里看见的一幕，那些曾经效忠国家的装甲机娘们脱下作战服穿上情趣服装、卖力的向外国的禽兽们兜售着自己的实力和魅力，“死要面子”的库兹涅佐夫只感觉恶心，尽管她自己也算不上干净。

但后面还有让库兹涅佐夫更恶心的。

千禧年前夕，库兹涅佐夫在新闻上第一次看到了自己远在乌克兰的妹妹瓦良格，她的状态也不容乐观，完全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而瓦良格的命运，却是作为赌船被卖到契丹。看着新闻里穿着兔女郎装的妹妹，库兹涅佐夫只有深深的忏悔和无能的狂怒，她痛恨当时独自离开的自己，痛恨支离破碎的腐朽国度，也痛恨远在东方的邪恶契丹。

恶心痛苦的回忆被十年的岁月渐渐冲淡，库兹涅佐夫也勉强完成了大大小小的任务，但作为一艘“霉船”的她身体健康却每况愈下，摩尔曼斯克港成为了她的常驻地；反观远在东方的妹妹瓦良格，她不仅没有成为赌船，反倒成为了和她姐姐一样的海军将官，甚至比姐姐还要出色得多；新闻里，瓦良格不仅有自己的舰载机编队，还有自己的船坞、舰队、部下甚至妹妹；曾经是妹妹的瓦良格，现在越来越像个姐姐了。

她也有了个新名字：辽宁。

但库兹涅佐夫还是逢人就说自己的妹妹叫瓦良格，她炫耀着自己的妹妹在外面发家有出息了，就好像这个妹妹还和自己很亲一样；但水兵和飞行员们都把这当笑话，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泼出去的水，何况这还是别人家卖出去的姑娘，和你库兹涅佐夫有什么关系。

但库兹涅佐夫还是为这个妹妹感到骄傲和高兴，也对那东方国度产生兴趣，那最后飘着红旗的宝地。

......

库兹涅佐夫如同往常一样，强撑着身体来到邮件货舱翻找着回信。

今天运气极佳，库兹涅佐夫收到了来自中国的回件，一盒鼓鼓囊囊的盒子，捧在手里像个衣服礼盒。

“难道是......妹妹的礼物？”

这是几年来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库兹涅佐夫憔悴的脸上回光返照，如同收到礼物的孩子一样惊喜，她小跑着跑回病房，这份惊喜如良药般似乎让库兹涅佐夫病好了不少，病怏怏的神态在脸蛋上几乎消散。

库兹涅佐夫小心翼翼的拆开包装，引入眼帘的是一封考究的信件，它安静的躺在那盒礼盒上。
少女慢慢拆开信件，细腻的纸张上满是漂亮工整的俄语文字，库兹涅佐夫好似看到瓦良格伏案写信的认真可爱模样。

“......为彰显两国友好，以及商讨9.3阅兵邀请事宜，敝国将于不久后派特使访问贵国，这之中我也将与随行团队一同到访，我也争取到了参观摩尔曼斯克港的机会和行程，访问事务中也还有关于库兹涅佐夫上将阁下您的事宜需要商议......”

“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了......”

“您曾经的妹妹、永远的朋友，辽宁。”

库兹涅佐夫捏着信纸一字一句读着，从那书香味和油墨味中寻找属于妹妹的气息；尽管书信写得像机关汇报，但库兹涅佐夫还是像宝一样捧着信件，反反复复读着里面的内容，幻想着辽宁亲切热情的亲口向她讲述这些消息。

“噢！还有礼物呢！”

礼盒拆开，引入眼帘的却是一套性感的兔女郎装。

“等......等等，这是......什么哇！？”

不好的回忆时隔十年再次爬回库兹涅佐夫的脑海，瓦良格穿着兔女郎装的屈辱形象再次出现在库兹涅佐夫的脑海里，连带着那个破碎且屈辱的九十年代一起。

还没等库兹涅佐夫思索这盒礼物的意义，一张贴纸从礼盒内掉出来，表达了来自辽宁自己的态度。

“也许姐姐您也应该好好思考自己未来的出路了，我们舰娘即使脱下舰装也能生活，沉沦过去没有意义；这套旧衣服我也不需要了，希望您也有能舍弃的过去之物；我们在未来的会面中再来好好谈谈吧。”

“瓦良格......”

库兹涅佐夫感觉自己的妹妹好像要来索命，连带着死去的新罗西斯克和明斯克一起；她无力的摊回病床上，苍白又爬回她的面庞。

“上将阁下！锅炉又出问题了！你想让我们都洗冷水澡吗......”

门外船员的无理催促如索命般先一步袭来。

......

......

“......甭管你多大吨位多大槽，住多大船坞开多大劳，都得要小碗......”

天津市某小面馆，共和国三艘航母和一艘“退役航母”齐聚于此；此行是这四位姑娘休假旅游的一部分，三位航母舰娘受基辅邀来到天津享受难得的假期。

退休享清福的基辅早已融入当地成为了天津又一位“地道的王爷”，两句贯口说的比自己的母语还顺溜，比天津人还像天津人，只有那雪亮的白发还表示着她的血统，但也渐渐的没多少人记得她的俄罗斯血统，不过基辅早已不在意；此时她正热情而耐心的向福建传授享用碳水的人民智慧。

同样拥有斯拉夫血统的辽宁则安静的看着桌上一老一少的互动，满眼安心与温柔。

山东不语，只是一味的嗦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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